夏侯就像这座皇宫里的幽灵,可以随便换一件不属于她的衣服,伪装成另一个人,穿梭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而且总能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真是个神奇的人。
春辞还在乱想,没注意到身旁同样无奈的两位宫女。她们眼看着春辞依旧靠在床上,动也不动,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姑娘,您……不更衣吗?”
“为什么要更衣?”
“殿下回来了。”
“我知道了。”
宫女为难道:“您应该出去接一接,或者,去给殿下请安。”
春辞茫然道:“这是这里的规矩吗?”
宫女同样茫然道:“那倒不是,可夫君回家,夫人自然要去接的。”
春辞眨了眨眼,选择无视刚才那句话,拿起身边已经翻烂的一本《玉帐经》,低头看了起来。
·
书房。
邢休越换了一套绛蓝色家居服,整个人靠在扶手椅上,眼睛眯着,看似睡着了,耳朵却一直听着郁青的汇报。
“萧大人那边已经出了第二批兵器,甲胄完成了两千多件,要赶在入秋前完成两万件,恐怕有些难度。”
“告诉萧渠粱,想办法扩充人手,两万件是最低的数,必须完成。”邢休越按揉着眉心道。
“是,属下明白。”郁青顿了顿,“萧大人在信的最后请战了。”
“南诏是他的故土,就算他不请战,我也不能让他闲着。”邢休越道,“如今物资充足,兵甲若能如期完成,南诏这一战势在必行,让他看着办吧。”
“是。”
“对了,内侍省那边怎么样?”
“都交代了,这几日就能赶制出来。”
“嗯。”邢休越点点头,左右扫了眼,“她人呢?”
郁青不确定道:“春姑娘应该在休息。”
邢休越没再说什么,起身径直朝着卧房的方向而去。
院落不大,两名宫女老远就看到大踏步走过来的邢休越,忙俯身跪拜:“殿下。”
“人在里面?”
“姑娘正在看书。”
“呵。”
邢休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语气词,脚已经跨进了内室。
大概是天热,屋里的窗户大多都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动青色纱帐微微晃动。
春辞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外面披一件藕色绢袍,透过纱帐,影影绰绰的像幅画。
倒不是人有多美,只是和外面的风刀霜剑相比,这一隅安静得不像话,让邢休越觉得舒服。
床上的人发现他进来,也不慌乱,拢好衣服,跪在床上道:“殿下。”
“坐着。”邢休越来到床边,自上而下看着她小小的下巴尖,“伤怎么样?”
“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邢休越是个实干派,直接从被窝里把春辞的腿拉出来,卷起裤腿检查了一遍。
春辞外貌上最大的优点就是皮肤好,又白又透,身上的肌肤更是如美玉一般。
然而因为那顿夹棍和砂砾,美玉有了瑕疵,看上去格外刺眼。
邢休越刚才还不错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差。
此时的春辞还不知道,就因为她的这双伤腿刺疼了某个人的眼睛,有些既定的计划被迫发生了改变,而某些人也因此遭了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春辞现在只想把自己的腿抽回来,挣了挣,没挣开,她无奈开口:“殿下。”
“御医怎么说?”邢休越声音冷得像冰碴,可给她整理裤脚的手倒还是轻柔的。
也是巧合,春辞唯一相熟的御医就是蒲司医,而他研习的正是外伤痹病,邢休越就把人从尚食局抓过来照顾她。
“蒲御医说没有大碍,按时服药就好。”
蒲司医的原话是:“鞭伤和擦伤倒是小事,只是这脚踝磨损太厉害,伤了筋骨,若是不好好养,日后是有可能影响走路的。”
春辞也是大夫,于是把那些话自动转换成:只要好好养,就不会有大问题。
邢休越看了她一眼:“真的?”
春辞自认没有撒谎,遂点点头。
她万万没想到,邢休越事后会去找蒲司医核实,于是很快就露了馅,被邢休越狠狠瞪了一眼,告诉照顾她的宫女:
“这位姑娘不是很老实,日后她的吃喝、医药全都记下来,若有哪次的康复没做好,哪顿药没喝完,哪餐饭吃得少,你们自去领罚。”
从小到大,春辞都是如路边野草一样,没人管束,也无人在意地活着。
可从那天起,她身边莫名其妙地多了双眼睛,虽然是双凶巴巴的眼睛,可那双眼睛的主人,却是唯一会问她粥可温、药可苦的人。
春辞无奈地发现,她和邢休越的关系真是越来越难以理清了。
当初被皇后问责,被内侍踢打、羞辱的时候,她真是恨死了邢休越。
可听着他在皇后面前说的那些话,那点恨又慢慢消解了。
心绪平稳了,春辞的身体也一天天恢复起来。如此又将养了十来日,她身上的伤便好了七七八八。
就连最严重的脚踝,也在连日的针灸和康复后好了大半,已经可以不扶拐走路了。
邢休越依旧很少回禁苑,只是会每日派江声来看她,就连四皇子也偶尔推着木车过来找她叙话。
春辞好像又回到当初在守备军大营的日子,每日看书、跟着蒲司医学针灸,顺便偷偷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时间悠然得如一首田园诗。
然而美好或痛苦都有结束的时候,待青梅小的外墙开满如火的紫葳时,永宁元年的百花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