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是凸出池面约三米的高台,表演者需要乘舟才能登上高台。
伴随着潺潺水声,高台上的表演者或轻歌曼舞,或题词作赋,风雅又别致。
而为应和百花宴的彩头,不仅水榭旁和房舍四周放置了大量鲜花,连水面也铺了一层花瓣,给人一种误入“藕花深处”的美妙错觉。
春辞还没来得及感慨如斯美景,手腕就被人抓住,接着,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一处叫作‘桂枝香’的雅间。
屋内焚了清淡的香料,地上铺着厚厚的缠枝红线毯,靠窗摆放着软榻、小几和茶具,中间则是供客人宴饮的桌椅板凳。
邢休越松开手,靠在软榻上看着春辞:“怎么,你要改投李家?”
这些雅间按照家族分开,她是三皇子的侍妾,自然要跟着邢休越。
“不是。”春辞揉了揉手腕,自认很有眼色地帮邢休越倒茶,还贴心地把一碟糕点放到他面前,“殿下,您刚才去哪儿了?”
“猎场。”邢休越确实渴了,连喝了两杯茶才舒服地靠在玉枕上,“母后寻你了?”
“是,皇后娘娘送了奴婢礼物。”春辞就像受贿之后,急于与同党分享胜利果实的贪官,把首饰拿出来给邢休越看。
邢休越只是扫了眼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给你就拿着,骂你就还嘴,打你你就跑,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呢?”
“狐假虎威?”
“还不算太蠢。”
恰此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拨弦之声,四周雅间纷纷打开门窗,就见皇帝、皇后、南诏公主和两位后妃坐在最中间的“破阵子”房内。
皇帝的声音带着回音传出:“今日只玩乐,不谈其他,咱们也仿照民间玩法,来一场‘点天灯’,如何?”
皇帝提议,众人自然应允。
春辞听到二皇子的声音从东南角的房间传出:“父皇,怎么个点法?”
回话的是皇后:“这点天灯的房间就是尊主,尊主出奖赏,其余人便要陪尊主玩。今日就由陛下和本宫以及南诏公主做尊主,奖赏便是花,至于游戏内容,暂时保密。”
若是放在民间,奖赏定然是钱帛之类,可如今陪着皇帝玩,自然要雅一些,花确实是个好彩头。
见众人再无异议,皇帝抬了抬手:“点灯。”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打扮的男子身影如魅,几步飞跃水榭,利落地将一盏红色风灯挂到“破阵子”房的高处。
皇帝身边的内侍黄公公快步走出,高声道:“第一场,对词,词牌一丛花令!尊主对上阕,各位对下阕!”
黄公公刚说完,已经有侍女把写着上阕词的纸条通过窗户送了进来。
与此同时,一阵琵琶声也从高台上传来。曲调激越,隐隐有破空之声,竟暗合了“破阵子”的词牌名,也算是演奏人的巧思。
春辞无心关注曲声,她正埋首研究纸条上的阕词。
登高怀远落英轻,小畅似情惊。
眉弯展笑千丝乱,眼波俏、柳叶亭亭。
一朝离别,万千婉转,何处动平生。
郁青不通文墨,拧眉看着上面的词,道:“这,讲的什么?”
“相思。”春辞读过的诗词不多,奈何她记忆很好,悟性又佳,自然比郁青的水平高多了。
郁青对“相思”两个字很陌生,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邢休越,就见自家主子仍旧斜靠在玉枕上,目光落在……春姑娘脸上。
春辞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人的视线,她把纸张推过去:“殿下,给您。”
“给我做什么?”邢休越嫌弃地扫了眼上面的字,“这没骨头的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春辞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没骨头”来形容诗词。
那是婉转,是柔美好不好!
春辞自觉她现在和邢休越是一条船上的人,凡事应该替他着想一二,遂提醒道:“殿下,今日说是百花宴,其实是为南诏公主择婿。而陛下之所以选点天灯这种游戏,大概是想趁机考验你们的文采。”
“所以呢?”
“所以您就算不想写,也要应付一下。”春辞给他取来纸笔,哄孩子似的,“您随便写点。”
邢休越看着春辞手中的笔,没接。
就在这短暂的须臾之间,春辞福至心灵,脱口道:“殿下,您是不会作诗吗?”
一个十岁就跑去战场的人,好像、貌似、可能真的不会作诗。
春辞急中生智,道:“殿下,要不奴婢先对下阕,您誊抄下来,好不好?”
一旁的郁青刚想说话,却见邢休越朝他投来一个警告的眼神,他立即噤声。
“行。”邢休越示意春辞坐过来,“你写吧。”
时间有限,春辞也不扭捏,趴在小几上,提笔写下:
夙夜暗里水溶溶,长夜尤念卿。
芳心难掩忆君名,纵相逢、斜月笙笙。
沉恨相思,愿伴君侧,岁岁共清明。
写完之后,她把笔递过去:“殿下,给您。”
邢休越扫了眼纸上的字,并未说什么,乖乖提笔誊抄下来。
春辞忍不住赞道:“上次见殿下写的匾额,就觉得您的字好,如今再看,真是刚劲有力、驰而不乱。”
邢休越嘴角微翘:“没看出来,你拍马屁的功夫也不差。”
“奴婢是认真的。”春辞自己的字一般,所以看到好看的字,总忍不住想夸赞一句。
琵琶声恰在此刻停下,黄公公高声道:“停!”
春辞把写好的纸张交给等候的侍女,小小舒了口气。
她其实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她于诗词上是纯粹的外行,刚才那下阕词也是靠着超强的记忆力,东拼西凑来的。
况且,邢休越应该也不想赢。
她小心觑了眼身旁的人,谁料那人也在看她,二人目光一触,春辞下意识地慌忙避开。
“想说什么?”邢休越在小几下踢了踢她的脚。
春辞虽不会打仗,却知道知己知彼的重要性。对她来说,邢休越既是“己”,又是“彼”。
可邢休越既没有郁青的温和周到,也没有邢扶宣的善解人意。他平日寡言,问一句,也不见得答半句。春辞对他的了解多来自周围人的转述。
这样不行。
如果她继续两眼一抹黑地待在他身边,说不定某天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她都不知道持刀的人是谁。
以前她不想惹麻烦,恨不得绕开邢休越走,可如今已然和这人绑在了一起,春辞也只能调整策略。
为了更好地生存,她给自己制定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加强和“主子”的沟通,努力获取第一手情报。
于是,春辞试探道:“殿下,您喜欢南诏公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