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她前两轮的“精彩”表现,春辞此刻已经不敢轻举妄动了。她乖乖把纸条塞给邢休越,安静坐着装木雕。
邢休越却没打算放过她,翻身下榻,右手灵巧地穿过春辞腋下,几乎是把人夹着出了屋。
众目睽睽下,春辞被邢休越牢牢固定在怀里,以极其亲密的姿势搭弓射箭。
箭矢飞出去的刹那,脖颈处传来男人的一声轻笑,温热的、陌生的男性气息让春辞头皮一麻。
满场寂静中,铜锣发出一声巨响,众人耳膜都跟着震了一下。
而远处的“破阵子”房中,章皇后皱眉看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二人,又无奈又气闷。
倒是一旁的妙邑公主最先开口:“那女子是三皇子的侧妃吗?”
娴贵妃道:“公主误会了。三皇子还未婚娶,那只是伺候他的侍妾。”
妙邑柔和的眉眼弯了弯:“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和三皇子站在一起,倒是很登对。”
章皇后有些尴尬:“一个侍妾,哪有什么登不登对的。”说着戳了戳一旁的皇帝,后者却只当没看到,扯了扯嘴角,骂了句:“臭小子。”
章皇后更气了。可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她只得转移话题道:“射谜呈上来了吗?”
而此时的“桂枝香”里,春辞正在为谜底苦恼着。
“三皇子,真要认真写吗?”
邢休越不以为意地说:“总共四轮,你赢了两轮,这最后一场赢不赢还重要吗?”
“可奴婢不会射覆。”
邢休越轻敲桌面,提醒道:“一般覆句中藏的字谜都和场上的物品或景色相关。今晚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什么?”
“花?”郁青道。
春辞却摇头:“春笋收拨动金槽,这半句诗里没有任何和花相关的词,我猜不是。”
恰此时,一阵悠扬的琵琶曲传入室内,春辞豁然开朗,提笔写下:细绕回风婉转轻。
纸条送上去仅仅片刻,黄公公就高声道:“第四场,桂枝香!”
接着,他还仿照民间的规矩,唱了散词:“各位,千里搭凉棚,聚散总有时,感谢半日相伴,尊主退场,诸位请便!”
不消片刻,天灯便被撤下。
作为全场最大的赢家,邢休越理所当然地来到‘破阵子’觐见了皇帝。
春辞知道又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候,于是也不扭捏,直接拉着邢休越的手,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身后,邢休越瞄了眼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翘:“你倒是懂事。”
春辞趁机虚伪地表忠心:“三皇子放心,奴婢知道您不想娶公主,奴婢会努力帮您的。”
邢休越没理会她言不由衷的话,只是饶有兴致地任她牵着。
‘破阵子’里很热闹。除了端坐于主位的帝后和娴贵妃,还有宁嫔,以及南诏公主。
意外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在,而他们身边各自坐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女子。
春辞的视线落在大皇子身边的女子身上。她有着一张明显不属于中土的面容,挺鼻深目,嘴唇丰盈,肌肤呈现健康的麦色,是个十足的异域美人。
这是大皇子的侧妃。据说她原是北沧女奴,被大皇子抢来后纳为侧室。
春辞听过她的名字,姑莫绮罗。
虽然外间并无多少关于二人恩爱的传闻,但就凭大皇子多年不娶正室、不纳妾,也知道他对这位侧妃应该是十分满意的。
而二皇子身边的则是个身材丰腴的少妇,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春辞猜测,她应该是二皇子的两位侍妾之一。
看样子,想出同一招应付公主择婿的人,不止邢休越。
春辞觉得好笑,偷偷看了眼那位南诏公主,只见她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因为几位皇子的故意“失礼”而羞恼。
不过,章皇后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她扫了眼自己的三个好儿子以及身边的女人,幽幽道:“平日都不出门的人,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个扎堆来给本宫请安。”
邢勃古笑眯眯道:“焉都都传说妙邑公主是神仙人物,奚娘好奇得很,这才央求了儿臣带她出来开开眼界。”
论耍嘴皮子,章皇后可不是邢勃古的对手,她气呼呼地把目光转向邢墨骁,对方却正低头给他的侧妃剥橘皮。
章皇后又气呼呼地把视线转向邢休越。
春辞等的就是现在,她立即抓住邢休越的手,整个人依偎过去,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尽职尽责地表演着“宠妾”。
邢休越对她有恩,又是她现如今名义上的主子,所以若必须得罪一方,春辞只能选章皇后。
章皇后已经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何尝不知道三个人在打什么主意,可朝政大事,哪里容许他们这么胡来!
与其说她是气他们的任性,不如说是气他们不懂身为皇子的责任。
“三殿下的词填得真好。”妙邑公主突然出声。
邢休越把目光从春辞白嫩的手上移开,漫不经心道:“公主谬赞,诗词是我身边人填的,不是我。”
妙邑公主看向春辞:“原来是姑娘的佳作。妙邑有个问题,不知可否为我解答?”
“公主请说。”
“词的上阕写男子思慕女子,你的下阕却是以女子的口吻表述,岂不是偏了?”
春辞坦言道:“看了上阕,妾觉得这男子实在可怜,思慕不成,夜夜辗转。若他知道自己思慕的女子其实早对他芳心暗许,只是迫于无奈才不能表露真心,那他的相思不就解了?”
公主若有所思,半晌缓缓点头:“姑娘巧思。”
“的确是巧思。”娴贵妃笑道,“世上还有什么比知道对方的情谊更有效的相思药?”
她看向皇后,道:“姐姐,那首荷花诗还没选出魁首,不如,让他们几个现场作一首助助兴?”
章皇后点点头:“也好。”说罢又看向那几个让人头疼的儿子,“不许旁人代劳,本宫要看看你们的文墨工夫荒废了多少。”
“是!”三人齐齐答道。
笔墨砚台呈上,三人铺展开纸笔,各自低头书写。
半盏茶后,春辞看着邢休越写的那首形神兼备的荷花词,感觉之前毛遂自荐的自己像个傻子。
邢休越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低声道:“发什么呆。”
“您又骗我。”
“何时骗你了。”
“您说您……”
春辞猛地止住话头。她这才意识到,那人根本没说过自己不通诗词,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邢休越之所以不写下阕,可能只是因为在他眼里,那是一首没骨头的、不配他动笔的词。
春辞气闷地转过头去,邢休越嘴角勾了勾,伸手在她后腰扯了一下,又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给它起个名字。”
浣花笺上写着:
暗香浮影千帆阔,野荷抱籽立千佛。
狂风寒水苍茎折,不向浮屠借一蓑。
春辞指着“野荷”两个字:“就它吧。”
“好。”邢休越握着她的手,在诗名处写道:《野荷·春辞去》
春辞虽然不懂诗词,可看着邢墨骁和邢勃古的那两首荷花词,还是觉得邢休越的这首更好。
果然,经过帝后和妙邑公主等人的评选,这首《野荷·春辞去》不出意外地拔得头筹。
娴贵妃笑道:“公主如此喜欢诗词,三皇子又文采斐然,这倒是缘分。”
邢休越默然不语,妙邑公主则垂眸道:“三皇子文武兼备,确实让人心生仰慕。”
“墨骁和勃古也不错。”章皇后拍了拍妙邑公主的手,“只是我家这泼皮老三自小念书就比别人好,公主若喜欢,本宫让他给你喂诗!”
妙邑公主含笑不语。
春辞紧张地看了眼邢休越,却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杵着,一副连句话都懒得说的样子。
散场前,章皇后命宫女拿上来一盆玉簪花,道:“这是贵妃辛苦培育的花种,今儿全便宜三郎了。”
就这样,春辞抱着一盆雪白可爱的玉簪花,随邢休越离开了天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