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快传,邢墨骁接过马球,快速越过挡在他前面的李家兄弟,朝着铜锣方向而去。
他挥动月仗,猛夹马腹,正准备投掷,一个更快的黑色身影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插到其前方,直接把对方截停。
邢休越动作毫无停滞,挥手一击,直接撞在邢墨骁的月仗之上,质地坚硬的木杆没有断,可因为撞击力太大,邢墨骁的月仗竟然脱了手。
失去武器的邢墨骁再也无法阻挡,邢休越趁机捞过马球,快速一挥。
配合默契的丰侨已经等在马球经过的位置,反手抽出,马球经过两次击打,准确地击中铜锣。
比分再次齐平。
如此你追我赶下,到了后半场,几个中土男子体力逐渐不支。
双方及时调整了打法。硬碰硬的野蛮对攻少了,观赏性更高的传球、配合式战法变多了。
春辞紧张地注视着场上的变化,就在红队再次把比分赶超之后,丰侨巧妙地侧身下击,从章晋手中把马球夺回,和邢休越玩了一出让人眼花缭乱的对传。
最后,丰侨在被邢勃古和邢墨骁双双围困的时候,从马腹下打出一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球看似还是冲着邢休越,实际上是传给距离铜锣最近的邢安道。
无人围困的邢安道只要接住球,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拿下这一分。
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之前和众人配合还算默契的小世子,此刻却只是木然地看着马球从自己身边飞过,没有做任何阻挡。
李谯急了,高喊道:“世子,拿球啊!”
然后他话音刚落,邢安道已经掐着脖子从马上摔了下来,如虾米一样抽搐起来。
变故来得太快,看台上的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却是邢休越一马当先,快速来到小世子身边。
发现不对劲的邢墨骁和丰侨也打马过去。动静终于惊动了看台上的蘷王,他直接从看台一跃而下,朝着场中奔了过去。
然而,真正的危险此刻才真正到来。
那只蓝色苍鹰突然离开了驯兽师,躁动地扑腾着翅膀,如无头苍蝇一样满场乱飞。巨大的猛禽很快惹得看台上尖叫连连。
春辞也连忙推着邢扶宣的木车,想把人暂时推到安全的地方。看台是不能待了。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走,极具压迫感的猛禽叫声已经来到身边。春辞猝然回头,就见苍鹰张开巨大的翅膀,竟是直接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春辞!”
李斜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慌,可春辞已经无心回答她了,甚至她怀疑自己是真的听到了呼唤,还是恐惧之下的幻觉。
而远处的马球场上,邢休越盯着乱糟糟的看台,面色青黑。
他顾不得人事不省的小世子,径直翻身上马。同时,一串响亮的哨音传出:“白虹!”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春辞眼看着苍鹰两只尖锐的利爪就要抓到自己身上,心中骇然,连躲都忘了。
那一瞬间,她好似又回到了暴室,眼睁睁看着生命消逝的恐惧让她绝望。她本能地闭眼,抬起手臂阻挡。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她感觉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脸上。
邢扶宣手中匕首稳准狠地扎入了发狂的苍鹰脑袋,随后一手拉着春辞后退,一手松开匕首,看着苍鹰如断线的风筝一样从高处坠落。
邢休越跃上看台的时候,春辞正白着脸靠在木椅上休息。
邢扶宣见他来,也不意外,轻声道:“没受伤,吓着了。”
“还以为胆子多大。”邢休越蹲下身,他呼吸有些急促,脸色也微微发红,伸手在春辞下巴上挠了下,“回去把它的肉煮了给你吃。”
“……我才不吃。”春辞呼出口气,狠狠拍了拍脸,“我没事了。”她转头看向邢扶宣,“殿下,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小事。”邢扶宣笑了笑,“再说,保护你可是我的职责。”
春辞到此刻才明白,为什么焉都城的人会说,朔北王有四个儿子,个个勇猛无比。
她原本以为邢扶宣只是被顺带着提起,刚才那干脆利落的一刀让她知道,即便这个人残了,他仍然是朔北王引以为傲的儿子。
春辞甚至忍不住想,以前的他会是什么样呢,也会和邢休越他们一样,放肆地纵马驰骋,在赛场上拼命争抢吗?
一定会的吧。
可惜她看不到了。
邢休越在邢扶宣肩上拍了拍,转头看向春辞:“你先回禁苑,没事不要出门,等我回去。”
春辞神魂归位,这才意识到苍鹰发疯并不是最重要的,甚至她的死活都不是什么大事,那位生死未卜的小世子才是最大的麻烦。
她忙看向马球场的方向,那里已经被人团团围住,甚至连皇帝和章皇后等人也赶了过去。
春辞心头揪起,问:“世子爷怎么样了?”
邢休越也看着球场,眉头微蹙,摇头道:“不知道。”
恰在此时,得了信号飞来的白虹在草场绕了两圈,随即叼起已经死去的苍鹰。
它褐色的瞳孔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乱成一团的草场,打招呼似的在邢休越身边转了一圈后便飞走了。
没人知道它为何要把苍鹰叼走,也不知道它要去何方。
惊魂未定的众人不关心那些,他们和春辞一样,更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暂时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
禁苑,青梅小。
因为世子的事尚未调查清楚,李尚书以及其他几位朝中官员都被留在了宫中,春辞便把李斜月暂带回了青梅小。
“世子爷只怕不行了。”李斜月拨弄着那盆木簪花,“他被蘷王爷抱出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人都紫了。”
“紫了?”
“嗯。”李斜月叹口气,“嘴唇和脸都是青紫的,还翻着白眼,有点吓人。”
春辞沉吟道:“姐姐可还看到了别的?”
李斜月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看他嘴巴张得很大,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春辞忙问:“世子爷有喘疾之症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斜月摇头,“只听说他出生时胎里不足,自小多病。不过长大后好多了,不然蘷王爷也不能让他到处跑呀。”
“真是可怜,眼看就能娶妻了。”李斜月长长叹了口气,“蘷王爷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是没了,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呢。”
春辞是医者,见惯了生死,倒不像李斜月如此伤感。
她垂眸思索,可越想就越不得章法,反而心绪烦乱,心里好似有一团火似的。
就在这种无聊的等待中,派出去探查消息的松芝和青杉突然急匆匆跑了回来,还带回了一个不算太意外的坏消息:
虽然皇帝出动了尚药局和太医署所有有名望的御医,然小世子病势急沉,还是一命呜呼了。
春辞心绪更加沉重。
她和世子爷并没有什么交情,因此倒谈不上伤心,只是感慨罢了,毕竟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
而更让她难安的,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非要说的话,春辞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某个别人设置的陷阱,随时都有被吞没的风险,可偏偏,她毫无所觉。
“你在想什么?”李斜月见她神色严肃,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如果世子的死是意外,那苍鹰呢?”春辞咬了咬嘴唇,“我很确定,那东西就是冲着我来的。”
李斜月吓了一跳:“不是偶然吗?”
春辞想起那双黄绿色的眼睛,它在看到自己的刹那,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看台上那么多人,它为何坚定地“选择”了自己?她有什么特别吗?
这是春辞脱险之后一直在想的问题。
春辞摇头:“不是。它看到我之后,就没有再去攻击别人。”
李斜月向来心宽,安慰道:“你别多想。小世子在焉都,那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未听说他得罪过谁。且他原本就多病,今日可能就是阎王索命吧。”
她继续道:“至于那该死的苍鹰,那原本就是傻乎乎的禽兽,它、它或许就是觉得你身上太香,想蹭蹭呢!”
春辞眉头微蹙,侧首在颈间轻嗅,一股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间。
她喃喃:“确实很香。”
视线随即落到眼前的木簪花上。花儿白日显得羞答答的,花口紧紧闭着。不像晚上的时候,喇叭一样的花朵竞相开放,显得朝气蓬勃。
春辞正思索间,后窗处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击声。
屋内二人俱是一惊,春辞和李斜月对视一眼,双双起身来到窗边。
春辞高声道:“是谁?”
没有回答。
李斜月胆子大,直接推开了窗户,却见一个青色的内侍身影已经跑入了密林深处,看不清了。
窗棂上躺着一张白色千纸鹤。
春辞刚要去拿,李斜月伸手拦着她,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说:“小心点,万一有脏东西呢。”
春辞却好似并不担心,她冲李斜月摇摇头,用手直接拆开,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几个蝇头小字:
天南阁,找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