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青梅小的大门刚合上,松芝就拍打着胸口,惊魂未定道:“吓死人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公主行刺吗?”
青杉面色苍白,道:“我只看到皇上抓着妙邑公主的手,那簪子还滴血呢!”
第一次参加重大宴会就遇到这种事,两个小姑娘都吓得不轻。
等二人反应过来,才发现比她们年纪更小的主子却十分淡定,从事发到现在,人家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
松芝以为春辞吓傻了,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春辞慢吞吞地摇摇头,说:“有些饿了,你们去弄点吃的吧。”
宴席上,她一直提心吊胆,没心思吃饭,还被喂了几口烈酒,此刻腹中火烧,确实有些难受。
松芝和青杉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家主子大概是缺根筋——皇帝遇刺,行刺的还是南诏公主,他的新儿媳!
此刻皇帝生死不明,禁军全部出动,宫里处处戒严。
这样的时刻,她们主子却还想着吃饭!
春辞没注意到二人的反应,她神情呆呆地回了卧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缓缓呼出口气。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始终在等着那把未知的宝剑落下,如今真的落下来了,她反而更迷茫了。
妙邑公主是假的,这一点夏侯早就告诉她了。而从丰侨和昌穆王口中,她隐约觉得整件事和邢休越脱不开关系。
可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春辞毫无头绪。直到得知妙邑公主选择了邢勃古,有个答案才隐隐在她心里成型——
假公主和昌穆王,甚至整个南诏使团,应该都在邢休越控制中。
他把自己当挡箭牌,纯粹是做样子给外人看。妙邑根本不会选他,因为,公主就是他的人。
如果公主是真的,那最多可以说,邢休越是为了避免一场不必要的麻烦,提前为自己扫清障碍——以他的手段,应该有很多办法可以达成目的。
可偏偏,他用了一个假公主。
假公主能做什么?或者说,假公主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今天的刺杀似乎给了春辞答案。
她不会傻到以为邢休越真的要杀了皇帝,毕竟这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邢勃古。
可邢休越绕这么大一个弯,难道只为了坑邢勃古一把?
假如这真是他的目的,如此不轻不重地来一下,邢勃古又能受到多大伤害?
只怕很有限。
花那么大功夫,只为了一个“杀伤力有限”的结局,这绝不是邢休越的风格。
春辞甚至觉得,邢休越根本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对付他的两个兄弟——这也是他和邢勃古的区别。
倒不是说他不会玩手段。
实际上,邢休越对付外人的时候,手段可谓层出不穷,比如攻破焉都、算计佟娘、收服萧渠粱、刺探刑部尚书,哪一件都算不上完全光明正大。
可邢墨骁二人不同。他们是邢家人,虽然亲情缘浅,可因着章皇后的存在,邢休越并不曾真的对付过他们。
更何况,要以大昱皇帝的生命为赌注。
此时的春辞囿于有限的见识,没能立即于迷雾中窥得天光。
而身处漩涡中央的邢勃古,此刻也迷茫着。
·
金銮殿外,大昱二皇子一身素衣,脱簪解发跪立于廊下,原本就比常人白上两分的皮肤在月色中隐隐透出鬼气。
在他身边,尚药局和太医署官员进进出出,人人行色匆匆。邢勃古很想拉住其中一人,问问父皇如何了。
可他不敢,也没脸问。
他的新婚妻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用自己母亲的赠礼,刺杀自己的父亲,这是何等荒谬。
当初婚事落定的时候,他感到意外又气愤,猜想是邢老三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坑害他,不然按照之前公主隐晦的态度,中选者定然是邢老三。
为此,母妃还私下寻他,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想办法甩掉这门婚事。
然而邢勃古毕竟是个男人,妙邑公主姿容绝艳,他也不是毫无所动。再说,旨意已下,若他一味抗拒,有没有用处另说,只怕还会引父皇不满。
于是他规劝母妃:“左右不过是个女人,还能翻出花来?再说,我也不打算做皇帝,娶便娶了,只要不是皇兄娶就行。”
可谁能想到那个看似温顺无匹的女人,居然给他带来这天大的麻烦!
她到底要做什么?会有人怀疑是他指使吗?邢老三那个混蛋会如何落井下石?文武百官会怎么看他?
还有,父皇呢,父皇他如何了?
邢勃古恨恨地猛锤地面,拳头都被砸出了血,心口的怒气还是消解不了半分。
这时,邢墨骁和邢休越带着一众三司官员匆匆赶来。见到他,邢墨骁粗着嗓子骂道:“想死就死远点,在这儿做给谁看!”
“大哥!”邢勃古委屈极了,“和我没关系,真的!”
邢墨骁瞪了他一眼:“只知道撇清自己,也不问问父皇如何!”
“父皇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无恙!”说虽说得坚定,邢勃古还是有些气短,低声道,“父皇他没事吧?”
“哼!”邢墨骁喝道,“继续在这跪着!”说罢,率领众人大踏步进入了金銮殿。
此时的殿内,蘷王和雍王站在外间防守,皇帝躺在里间,只有章皇后一人伺候在侧。众人隔着厚厚的帷幔说话。
“父皇,母后。”邢墨骁沉声道,“事关两国,儿臣不敢私自用刑,南诏使团一共四十八人,询问口供在此。”
章皇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直接说吧。”
“是。”邢墨骁道,“包括昌穆王在内的所有人,都言明不知情,大呼喊冤。妙邑公主神志不清,状似疯癫,无法问话。”
“不过,我们在妙邑公主的寝室内搜到了这个。”邢墨骁把一沓书信交给内侍代呈,“里面大多是些牢骚偏激之语,可见公主对和亲一事心存不满已久,怨气深重。”
久久,室内传出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大昱皇帝怒道:“好一个南诏国主,口蜜腹剑,竟是送个女儿来要朕的命呢!咳咳咳……”
“陛下保重御体!”众臣齐声道。
“有这样野心勃勃的邻居在,朕可没法好好保重!”皇帝声音嘶哑,“既然都杀到朕的案头了,断没有再息事宁人的道理!”
皇帝盛怒,众臣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百官胆怯,相反,虽然大昱皇帝性情绝对算不上温和,但处事公允,敢纳谏言,又极富魄力,如今的大昱朝堂风气为之一清,敢犯颜直谏者不在少数。
他们之所以闭嘴,原因有两点:
其一是情感考量。
行刺之事实在过分,正所谓君辱臣耻,朝中百官如今也都对南诏恨得牙痒痒。再加上南诏之前首鼠两端,私下和西苒联姻,实在可恶。
其二是现实考量。
南诏国小兵寡,只是因为距离中土较远,又兼之南诏国主素来左右逢源,才能在乱世中存活至今。
可不想打,不代表不能打。
如今的大昱虽立国不久,但也算得上兵强马壮,攻打小小南诏,实在是大器小施。
所以即便是那些不愿轻提用兵的保守官员也都默认了皇帝的“复仇之战”,邢墨骁和几个军中将领更是当场请战。
皇帝并未立即答复,只是让兵部先准备好檄文和备战物资,等圣体康复,亲送将士出征。
夜已深,皇帝的声音略显疲惫:“你们先退了吧。”
邢墨骁轻咳一声:“父皇,二弟还在外面跪着。”
皇帝嘶哑着嗓音道:“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三部职务交给四郎!”
“是。”
邢墨骁不敢在这个时候给邢勃古求情,况且此事根本无从解释,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脏水,越擦越脏,只能自认倒霉。
众人退去,室内安静下来。
一直保持安静的邢休越并没有离开。他看了眼紧闭的帷幔,跪地叩首:“父皇,母后。”
“外面跪着去。”是章皇后隐含怒意的声音。
邢休越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垂首道:“儿臣遵旨。”
于是,在这个注定不太平的夜晚,接连两位皇子被罚跪在金銮殿外,一时成为宫中奇景。
但和二皇子不同的是,这一次,皇帝迟迟没有赦免的命令。
更让人不解的是,二皇子的错,人人都知道;可三皇子到底做了什么,竟引得皇帝如此盛怒?连一向宽仁爱子的章皇后都没有出面说情。
如此诡异的一幕,很快经有心或无心人的嘴巴,传遍了整座皇宫。
老天爷仿佛和邢休越过不去,盘桓大半日的乌云在半夜凝成了雨滴,簌簌落下,伴着渐凉的秋风,从绵绵细雨变成瓢泼大雨,好似要把人的皮肉都浇透。
郁青看着雨中那个笔挺的身影,满目哀伤。
有些事一旦选了,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这是他主子说过的话。
而现在,他正在为那个选择付出代价。
可郁青还是觉得心头发堵。
但他注定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过去的十几年一样。
·
春辞站在廊下,隔着雨雾出神。
“姑娘!”松芝和青杉跑进院子,各自提着另一个食盒,浑身湿淋淋的,“好大的雨!”
青杉甩了甩袖子上的水,道:“姑娘,奴婢们还真找到了吃的,温热着呢,您快进屋来尝尝!”
“不急,你们先去换衣服。”春辞没料到会下雨,这会儿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二人噔噔噔地跑出门去,边走还边打闹着。
春辞轻轻勾起嘴角。她喜欢看花儿一样的女子,充满朝气和活力,就像李斜月,就像松芝和青杉,多好。
她又回头看了眼仿佛停不下来的雨,转身进了屋。擦干净食盒,刚打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她曾在尚食局待过,熟悉里面的每个菜色,一闻就知道这是药膳房研制的桂花莲实蜜羹,甜香滋补,是进献御前的甜品之一。
春辞眉头微蹙。这东西,尚食局怎么会有多余,还送给两个小宫婢当夜宵?
一股直觉涌上心头,春辞心跳加快,她把两个食盒都打开,发现除了这碗奇怪的甜羹外,剩下的也多是药膳房负责的餐点。
“松芝!青杉!”春辞冲屋外喊道。
两个小宫婢已经换好了衣服,快速走进来,松芝道:“姑娘,怎么了?”
“这些夜宵是谁给你们的?”
“尚食局呀。”
“哪个宫人?”
松芝想了想,道:“是个有些脸生的姐姐,她说她姓徐,是药膳房的典药。”
“姓徐……”春辞喃喃道,“她还说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