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的摊开怀里的水系舆图,“您看,”他指着城南一处水系纵横的地方,“糠市四周原本就水系纵横,虽然都是小沟渠,但这地下水丰富着呢,一旦在这里开凿蓄水池,那取水用水可就容易多了。”
“再者,糠市紧连着护城河,万一城中发生涝灾,还能通过这里快速引水出城。”
他叹口气,“其实焉都城中的排水蓄水能力都很差,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只是——”
他颇有几分痛心疾首,“朝廷只顾着打仗,没有哪个皇帝会关心小小的通水问题,时间久了也就没人管了。一旦发生洪涝,皇城倒还好,四周的百姓就遭殃了,淹死人都是常事。”
王俊面露期待,又隐含一丝自豪感,“若殿下的通渠计划顺利完成,能不能防旱灾不好说,但至少解决了困扰焉都几十年的逢涝必死人的诅咒啊。”
春辞盯着舆图看,“只是如今的糠市被乞丐、流民和小商贩占据,殿下是要把他们撵走吗?”
只专于工事的王郎中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挠了挠头,“这个下官就不知晓了,不过既然要开凿蓄水池,那必然是不能再住人了。”
春辞没再说什么,只等茶水分发完毕,她才带着众人离开,半途告别了李斜月和阿虔,一个人朝着城南方向而去。
闷头走了一会儿,她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春回堂门口,站在路边看过去,熟悉的匾额,熟悉的门廊,让她忍不住停了步子。
“您慢走。”纪月儿送一个大婶出门,脸上挂着让春辞陌生的和煦笑容,“过五日再来,药要调的。”
等她把人送走,春辞才上前两步,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须臾后纪月儿哼了声,“来干什么,谢就不必了,不稀罕。”
“路过。”春辞神色淡淡,“谢自然也要谢,毕竟是救命之恩。”
她朝正堂瞧了眼,“纪先生不在?”
“后院呢。”纪月儿转身朝里走,“谢也谢了,不招待你了。”
春辞早已习惯了她的坏脾气,也不恼,直接进了屋,恰巧纪元秋抱着一堆刚筛的新药从后院过来。
“先生。”春辞朝他颔首,“早该来谢谢您,只是一直没得空。”
纪元秋回魂似的忙把药材放一边,摆着手,胡子一颤一颤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尴尬,眼眶竟然泛了红。
“谢什么,丫头,不是,春娘子大安了?”
“您不必这么客气。”春辞道,“我身子都好了,后来听殿下说起那天的事,才知道您帮了忙,多谢您。”
纪元秋连连摇头,“和我没关系,是——”
他看了眼埋头捣鼓账本的女儿,“要不是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啊。”
“我知道。”
春辞看向纪月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以为已经两清的孽缘,如今又失衡了,“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不用不用,殿下已经谢过了。”
纪元秋搓着手,“这事原本也是分内事,只是殿下慷慨,免了我们这些药铺五年的赋税,还许诺......说要保我们一生富贵。”
纪元秋语气感慨,“其实哪里需要如此呢,我和郭大夫几人不敢接,可殿下他......实在是说一不二的脾气。”
春辞神情微怔,纪元秋看她这样子,奇道:“娘子不知道吗?”
“殿下未曾和我说起。”
春辞确实不知,但想起那人的性子,只说:“既然他给了,您接下就是。殿下的心意很难改变,顺着他就好。”
“殿下对娘子很好。”纪元秋笑出一脸褶子,“这是好事,娘子不必想太多,照着心意过日子就好。”
春辞抬眸看过去,“当真不必想太多吗?”
“身份、地位差距摆在那儿,也不容你做主,是不是?”
纪元秋用一双逐渐浑浊的灰色眼睛看着她,“再者,我看殿下对你很是用心,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成全总比辜负好。”
春辞没忍住问:“若有差池呢?”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
纪元秋呵呵笑了两声,“当初朔北军打进焉都,我和月儿都劝你别回城,你说为了将来,总要拼一把,那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想着这么小的丫头,怎么敢的呢。”
“不怕你笑话,先生胆小,做了几十年路旁的野草,从来不敢掺和河道中的事,可你看看我现在,我掺和了,结果呢,不是也没怎么样么。”
“丫头,都说人有千算,不如老天一算,你如今和殿下走到一起,未必出于你的心意,可既已如此,不如走下去试试呢。”
这些话落到春辞耳中,又钻进她心里,把她的神儿暂时带走了,竟呆呆的愣在那里。
“光用心有什么用,要是真在乎你,让他给你升位份,做人家小妾算怎么回事。”竟是一直没说话的纪月儿。
“你这丫头,又胡说。”纪元秋点着纪月儿,“今日的书温了吗?药材捡了吗?还不快去干活!”
“哼。”纪月儿甩着袖子去了后院,留下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春辞恍然回神,低头笑了笑,“先生,月儿姐姐怎么会进山?”
“采药。”纪元秋摇头叹息,“自你入宫,她就缠着我要学医,可医术哪是一两天能学会的,况且这丫头愚笨,真是累死人了,不过好在性子比以前稳重些。”
“愚笨的人不会知道七叶一枝花能解蝮毒。”
春辞轻柔的笑了笑,“月儿姐姐聪慧,又愿意苦学,先生日后可以放宽心了。”
纪元秋最担忧的莫过于无人承继这祖传的药铺,原本以为纪月儿是个不中用的,又出于为父的私心,不忍看她吃苦,便从未苛求过她。
谁料如今懒猫一样的人居然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学医理,纪先生虽嘴上嫌弃,心里到底是欣慰居多。
只是如此一来,当初随口承诺要把药铺给春辞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了。
“嗐,走一步看一步吧。”纪元秋避开了这个话题,上下打量春辞,“怎么穿成这样,要去哪里?”
“糠市。”
纪元秋顿时警觉起来,“去那里做什么?出事了?”
“您别担心,没什么事。”
午后的阳光热烈的打进来,好似把春辞心上的那点露水蒸干了,一颗心慢慢变得通透。
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殿下在那里,我想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