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嘶声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只是为了自己女儿,没错,我确实自私自利,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可你想想,城中现在人心惶惶,若咱们这些做医者的都拿不出良策,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是满城枯骨,家破人亡,后果不堪设想啊!”
春辞自然知道他说得没错,可那方法……太过血腥残忍,她多年研习医道,如今要手握屠刀,她心理上真是难以接受。
可又不得不承认,纪先生说得对。那些记载在书中,被无数医者诟病的方式,确实曾在多次的大疫中发挥过作用,救人无数。
春辞没有犹豫太久,她问:“您和许大夫他们说了吗?”
“提过,他们也矛盾。”
“那我去说。”春辞起身,“生者为大,死去的人若有冤,那就来找我吧。”
春辞如今的身份不同,她的话甚至可以代表皇家,所以当许大夫等人听到她赞同纪元秋的做法时,纠结许久后,最终也都点了头。
从那天起,收容所内所有死去的尸首都被统一运送到山中一处隐秘点,两三日后才被拉走,统一焚烧掩埋。
没有人知道那两三天里都发生了什么,被允许进出那里的只有三个人——许大夫、春辞和邢扶宣。
白纱掩映的室内,春辞套着一件熟牛皮外袍,口鼻被面巾遮盖,手上戴着轻薄的熟牛皮手套,和许大夫一左一右,一人持刀,一人协助,合力打开男人的胸腔,一股恶臭涌出,让人几欲作呕,而两人却面不改色,各自在男人胸腔内摸索。
邢扶宣掩住口鼻,眉头纠结地看向他们,听着二人时而窃窃低语,时而挥动手中小刀在男人身上切割,木床上的人慢慢变成一滩血肉。
他素来爱洁,忍了半晌,终于在春辞掏出一块烂肺端详的时候,推着木车离开了臭气熏天的屋子,在屋外的柔风中深呼吸几口,缓过那一股恶心感。
等了许久,两人才走出来,立即有人进去把缝好的男人拖出去,和其余几具死尸一起送到焚烧处。
“还要多久?”邢扶宣没忍住问。
春辞和许大夫对视一眼,前者道:“已经有了眉目,目前的药方是第三版,对有些轻症病患是奏效的,但若发病时间太长的,效果就有限了。”
简而言之,还需要继续。
“要不要换人?”
春辞摇头:“这件事毕竟有违人道,越少人知道越好,且我和许大夫已经习惯了,换了旁人,只怕还要重新适应。”
“春大夫说得对,殿下不必担忧,我们还好。”许大夫这些日子也被折磨得不轻,行医十几年,还是第一次拿刀“杀”人,夜里噩梦没断过,可他不能退,这是他该做的事,连小姑娘都不怕,他更不能言一个怕字。
回到城中,邢扶宣轻声道:“三哥知道此事吗?”
春辞微顿,摇摇头:“没告诉他。”
“嗯,那就别说,免得他担心。”
春辞确实没打算告诉邢休越,左右也不是他的事,说了只会徒增担忧,何必呢。
紧跟在春辞身后的姜朝和韩奚对了个眼神——被忽视的暗卫二人组有些无奈,他们原本就是负责保护春辞的,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告知邢休越,所以,隐瞒什么的,自然不可能。
邢休越在春辞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去差人寻了熟牛皮,做了两件外袍和手套送了过去,只说是京兆尹的仵作送来的,防尸毒和秽气的效果极好。
姜朝觉得他家主子对自己这位侧妃的态度很奇怪,说宠吧,连黑云都的人都动用了,只为了保护她,再加上之前种种,那自然是宠的。可偏偏,又放任她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连瘟疫这种要人命的事都掺和,还去做那损阴德的血腥事……
他们不懂,邢扶宣却是懂的。
他看了眼身旁擦汗的女子,没来由地开口道:“在朔北,只有最病弱无能的女人,才会被丈夫困在家中,不得外出,但凡是强壮的,丈夫爱重的,都会让她们随自己打猎、放牧、经营产业,这是朔北人的习俗。”
春辞怔了一下,随即笑:“我知道,殿下他和我说过。”
邢扶宣挑了挑眉,“三哥不是话多的人,他的嘴,若非必要,绝对不张,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都是零碎的东西,朔北的,朝廷的,还有你们以前打仗的事。”春辞掐了身旁一片阔叶,扇风,“殿下确实不爱说话,只偶尔放松的时候聊几句。”
她和邢休越之间的相处一直是淡淡的,她自是个淡性子,那人也惜字如金,可每每夜深人静,他们靠在一起,总还是能说许多话的,那种不紧迫的舒适感让她放松。
邢扶宣深深看了眼春辞,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第一次染上了温情的东西,他说:“嫂嫂,你可要对三哥好一点,不然我就杀了你。”
春辞诧异一瞬,转头轻笑,“你们邢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霸道。”说完这句僭越的话,她起身,走入吵吵嚷嚷的收容所,继续做她的小大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