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她手里拿过邮票,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缓缓说了句:“这个品相,不便宜。”
林因没有接话。她的手空了,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那只被周煦生摆错了位置的杯子,握在掌心里。杯子已经凉了。
周煦生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没急着下车。引擎熄了,车灯暗下去,整个人沉进驾驶座的阴影里。
他进去买了一瓶三得利的乌龙茶,无糖的。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灌下去,在胃里打了个转。
他靠在车门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第一口烟雾混着乌龙茶的余涩在舌尖散开。
夏天的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带着点江边的腥潮气。
他住的小区离江不远,白天有人在江堤上放风筝,晚上就只剩货船的汽笛声的低鸣。
周煦生想起了一些事。
他第一次察觉自己的性取向问题,是在初中那年。
初中男生情窦初开,课间谈论的不再是游戏和球赛,而是女演员、女歌手以及隔壁班哪个女生好看。
有人偷偷带了杂志来学校,封面上的女明星穿着吊带裙,嘴唇微张,眼神迷离。
几个男生挤在厕所里传阅,出来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互相推搡着笑,但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有了反应。
周煦生也看了那本杂志。他翻了几页,没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只是还没开窍。
直到后来,杂志里夹着一页运动品牌的广告,有一个男运动员穿着背心,汗水沿着手臂的肌肉线条滑下来,肩胛骨在拉起单杠的瞬间绷成两道锋利的弧线。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种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咙发紧的感觉,和那些男生描述的一模一样,只是对象不同。
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在那个年纪,“同性恋”这个词在男生厕所里出现的频率仅次于脏话,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哄笑和鄙夷。
没有人真的见过同性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贬义词,是可以用来骂人的,是可以把一个人从群体里拎出来踩在脚底下的。
所以他把自己那页广告从课本里抽出来,撕碎了扔进垃圾桶。
唯恐撕得不够碎,又捡出来,拿打火机烧了。
那种感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羞耻。
在他还没学会描述自己的时候,就先学会了否定自己。
从那以后,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校准。
控制目光和表情,以及自己对任何同性的关注。
男生们勾肩搭背去打球,他站在场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从不主动参与肢体接触。
有人在更衣室里脱得只剩内裤互相甩毛巾,他永远背对着所有人换衣服。
他把这种自我约束当成一门功课来做,做得滴水不漏。
他逃不开它,也指认不了它,因为它不是一场可以标注起止时间的风暴,它只是一种持续的、绵密的、浸透每一寸肌理的潮湿。
就像少年的欲望。没有人告诉周煦生这场雨季什么时候来,也没有人告诉他雨什么时候会停。
压抑了一整个青春期的周煦生,将自己这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感觉写在了日记里。
他的日记本被一个同学偷看到,交给了高中女老师,那个老师留着一头古板的齐耳短发,这件事在她眼里就如同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一样,是绝对不可以被宽恕的罪恶。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句子从她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被当众解剖。
“我发现我对女生没有那种感觉,反而会忍不住看男生的身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不正常。”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镜片扫向全班。
周煦生坐在座位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甲掐进了自己的虎口。
他听见她说,“有同学在日记里写了一些不太正常的内容”,然后把他的句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后排的同学没听清。
下课后,隔壁班的男生一个个特意跑过来参观他这个异类。
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不止。
周煦生告诉林因,自己想要转学,但是却被她以“你上的高中是这个区最好的重点”而拒绝了。
其实后来再也没有人想起这件事,没人提及那个沉默的少年身上发生的事。
只有周煦生一个人,十几年过去了,每次做梦都还会想到那天被审判的场景,然后醒来,浑身湿透。
他在梦里一遍遍想起,女老师念他日记时薄嘴唇的开合角度,第三排那个男生回头看他时嘴角还没收住的嘲笑,走廊里那些踮着脚探头的陌生面孔像动物园的游客,课桌上被人用圆珠笔刻的“SB”两个字。
他把真实的自我封闭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第一次遇见蒋烬。
不得不说,周煦生会爱上蒋烬,这是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