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吴能推门进来送材料。
他一只手抱着文件夹,另一只手端着咖啡,用后背顶开门,嘴里还在念叨今天楼下的咖啡机坏了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美式。
然后他听见了笼子里传来的动静。
吴能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大舅正把鼻子从笼子缝隙里挤出来,耳朵缺角的那块微微抖动,眼神里写满了“快救我出去”。
吴能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比脑子快。他脑子还在处理“周律的狗叫什么来着”,嘴已经先开口了:“大叔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大舅不刨了,歪着头看吴能。周煦生放下笔,抬起眼皮。
“……不是大叔,”周煦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份法律文书的措辞,“是大舅。”
吴能端咖啡的手微微颤抖。
大舅和大叔,差了整整一辈。
他想起上次已经叫错过一次——那次他在周煦生家对着二叔脱口而出“二舅”。
总有种被占便宜的感觉,吴能挠了挠头放下材料,刚准备走就想起了一件事,“哦对,那个程晶晶前天早上来了一趟。”
周煦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程晶晶的对话框还亮着。他翻了一下,才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两天前。
“她有什么事?”他问吴能。
吴能说程晶晶前两天来过律所,他当时在开庭,是吴能接待的。不是程磊的案子,是程晶晶自己遇到了麻烦。
程晶晶今年二十出头,没上大学,一直在打工。
因为长得还行,被一家叫“星途互娱”的MCN公司看上了,想签她做主播。
她听说主播来钱快,就签了。
一开始都很正常,她按公司要求每天播够时长,直播间人数不多但稳定,每个月到手一万多。
拿到钱的时候她高兴坏了,给程磊买了新手机,给自己交了下季度的房租,剩下的全存了起来。
过了试用期,公司说要跟她签一份五年的正式合约,她当时正急用钱,厚厚一沓合同翻都没翻就签了。
签约之后,公司老板卞涟找到她,态度特别诚恳,说公司现在处于上升期,经费周转有点困难,主播的工资需要通过“分期发放”的形式来支付。
具体操作就是让她以自己的名义在一个贷款APP上借钱,然后公司按月帮她还。
卞涟说这叫“共同创业,共渡难关”,还承诺等公司下一轮融资到位,会给她额外的分红奖励。程晶晶其实没期待什么分红,只要工资能照常发给她就行。
她在那款APP上借了十几万,分十二期还。头几个月公司确实准时帮她还了,她也就没太在意。
然后就不对劲了。
快到还款日那几天,卞涟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办公室门锁着。
程晶晶一打听,发现卞涟用同样的方式欠了好几十个主播的工资,每个人名下都背着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的贷款。
她们拉了个维权群,有人去公司门口蹲守,有人报了警,但警察说这是民事纠纷,建议走诉讼途径。
她们又去找律师,律师看完合同说卞涟在合同里早就把所有责任都规避掉了,那不是工资,是主播个人借贷,公司没有在任何条款里承诺替主播还钱。
告是告不赢的,卞涟就仗着这一点有恃无恐。
程晶晶到了天衡律所,坐在会客室里把整件事讲了一遍。
周煦生听完,点了点头,说大概明白了。
吴能在旁边坐着,他知道周煦生一般是不接这种案子的。
因为标的额不大,法律关系错综复杂,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好结果。
但程晶晶这个姑娘,当初蒋烬拿着七十万的银行卡去砸程磊的时候,她一个电话打给周煦生,从头到尾没有背刺过他一次。
有句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这姑娘挺够意思,这个案子他接了。
吴能翻着程晶晶拍下的那份电子合同截图,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手机递到周煦生面前,“这合同没有任何漏洞,工资名目不叫工资叫'合作分成',贷款是主播个人签的,公司的义务只有提供直播平台和技术支持。从民事上想告他拖欠工资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这官司怎么打?”
吴能杵在办公桌前,手里那沓材料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
周煦生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了两圈,停了。
“你跟了我多久。”
“一年……快一年半了。”吴能看着他凌厉的眼神,声音发虚。
“一年半。”周煦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了一年半,程晶晶的合同你看不出问题?拖欠工资的案子你少说也跟过好几个了,哪家正经公司发工资是通过贷款APP发的?她签的那份电子合同,你看完了吗?那些免责条款,那些规避责任的措辞,你一个字都没琢磨?你以为卞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能在合同里把所有责任规避干净,是因为他早就被人告过,早就知道漏洞在哪里,早就把合同改成了铁板一块。你看不出来?”
吴能张了张嘴,想说那合同确实写得滴水不漏,从民事上真的找不到突破口。
但他没敢说。
因为他才明白过来,周煦生是在问他为什么没有换个方向想,民事打不了,为什么不打刑事?拖欠工资打不了,为什么不打诈骗?
周煦生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这比骂人还让吴能难受,“你跟了我一年半,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是打算在我这儿再学一年半,还是打算现在就改行卖咖啡?”
“我回去再研究一下。”吴能低着头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以后出去了别说你是我周煦生的助理。”周煦生说,“我丢不起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