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烬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几乎成了他们感情里的免死金牌。此后无论他做出多么离谱、多么混蛋的举动,因为这一刻的存在,周煦生都能一次次说服自己去原谅。
周煦生将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捻灭,随手弹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身边仍余怒未消的蒋烬。
心里想着,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冲动、幼稚,嗓门大得毫无必要。但也和以前一样,总在他最需要被人拉住的时候,第一个伸出手,把他拉过来。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在他心底轻轻落定。
于是,他抬手理了理刚才被拽出褶皱的西装袖口,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半个度:“快开庭了,先进去吧。”
蒋烬应了声好,跟在他身后往法院里走。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非机动车道,皱着眉哼了一声。
推开法庭那扇沉重的木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程晶晶和两个同来的女孩坐在旁听席第二排,身旁还坐着两个蒋烬没见过的年轻姑娘,都戴着口罩。
看到周煦生进来,程晶晶连忙站起身,低声唤了句“周律”。
周煦生点点头,将公文包放在原告代理席的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案卷,开始做开庭前的最后准备。
蒋烬脚步一顿,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存了点小心思。原本是想往前坐几排的,但又想,万一等下实在无聊,坐最后一排还能偷偷摸出手机打两把消消乐。反正周煦生在法庭上背对旁听席,看不到他在干什么。
这时,卞涟跟着代理律师走了进来。他目光扫向原告席,只在程晶晶脸上停了一瞬,便带着明显的疑惑,转向了另外两个女孩。
“陈芸芸?你也来了?”卞涟的声音里压抑不住怒火,“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婊/子,有什么脸坐在原告的位置上?”
闻言,蒋烬一愣,抬起头去看那个女孩。她满面赤红,连口罩都遮不住。
周煦生回过头来,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异常冷硬:“卞涟,这里是法庭,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想干什么?当庭威胁我的当事人吗?”
卞涟冷哼了一声,用恶狠狠的目光剜了陈芸芸一眼,然后走向了被告席。
陈芸芸全程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煦生向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仿佛在说,别怕。
陈芸芸轻轻点了点头,垂下了眼帘。
陈芸芸是周煦生临时追加的原告。
她是卞涟最早签约的主播之一,几乎和公司成立同期入职,一干就是整整两年。在所有女孩里,她被拖欠的工资金额最高,累计将近二十万。但程晶晶拉她一起维权时,她拒绝了,说不值得,怕浪费时间。
陈芸芸曾在公司运营期间担任过“组长”一职,卞涟的部分业务正是通过她的个人账户走账。
从法律上讲,如果她的账户确实被卞涟用作转移资金的工具,她本人也可能构成共同侵权,甚至涉嫌帮助洗钱。
这个罪名能否成立,完全取决于她对账户被使用情况的知情程度。
周煦生判断,卞涟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在法庭上把责任全部推给她——说她才是指挥者,是她在管理主播,是她在经手所有资金。
起初,陈芸芸怕斗不过卞涟,又惹上一身麻烦,只想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死活不愿出庭。
“如果你缺席,恰恰正中他下怀。”周煦生当时看着她,语调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他会在此后的调查里,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让你做他的挡箭牌。到了那个时候,你才会陷入彻底的被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们要做的,是反其道而行之。你在法庭上,主动说出真相,证明自己只是被卞涟利用的提线木偶。只有这样,你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在周煦生再三的说服下,陈芸芸终于决定,站出来试一试。
这种“庭前突袭”是周煦生最擅长的打法。
卞涟的律师,周煦生认识。
方建国,四十出头,头发常年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像尊弥勒佛。
两个人打过几次照面,在各种行业论坛和律协活动上远远碰过杯,但从没在法庭上交过手。老方是出了名的“诉前摆平”,但凡能在庭下调解的绝不拖到开庭,能在酒桌上解决的绝不写进诉状。
圈子里都说他不像律师,更像拉皮条的掮客,但他自己从不否认,反而笑眯眯地说“律师的本质就是解决纠纷,谁说解决纠纷一定要在法庭上”。
但周煦生不得不承认,老方这种打法在卞涟这类案子里是最让原告方头疼的,他不跟你拼法理,只是一味地拖耗,耗到你筋疲力尽、资金链断裂,主动撤诉了事。
像卞涟案这种民事纠纷,如果被告方下定决心要拖,保守估计可以拖到两到三年,如果穷尽所有程序,拖到四五年甚至更久也不稀奇。
这套流程在司法实践中是非常成熟的“拖字诀”。
进入实体审理后,对方会不断申请延期开庭,今天说律师有其他案件排期冲突,明天说关键证人出差无法到庭,或者当庭提交新证据要求延期质证,拖到原告身心俱疲。
他不断地在程序上做文章,目的就是让案件始终无法进入实质审理。
周煦生要赢,不能只赢在法理上,还要赢在时间上。在对方还没把所有程序武器用完之前,就找到突破口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