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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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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煦生一直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他可以忘记这些事情,但是无名指真皮层的损伤无法修复,每到天气变冷,它就会比其他手指更早地泛白,像一枚摘不掉的印章,把那个不堪的夜晚永远烙在了他身上。

他戴上戒指,是不想在任何一个以为已经痊愈的时刻被一枚疤提醒——你曾经被人这样对待过。

但戒指能遮住的只是别人的视线,却遮不住他自己的记忆。

此时此刻,这些回忆如同潮水般翻涌了上来。

所有经历过的狼狈、卑微、自尊被踩碎的瞬间,每一帧都历历在目。

仗着自己年轻就为非作歹,践踏别人真心的蒋烬,今晚再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周煦生的心脏捅了个对穿。

他不想再去相信他了,现在以后都不会。

因为,他终于发现相信蒋烬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

听到周煦生说完这些话,蒋烬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他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周煦生刚才说的话。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从另一个人的人生里偷来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些事,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些事确实是自己做的。

原来以前周煦生曾经为他做过那么多,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多到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转身就走,多到堆积在一起把蒋烬自己都压得喘不过气。

而周煦生一句也没说过。

他还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说对不起,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弥补不了。

他沉默地掏出那把钥匙,刚想要递过去,就被周煦生给一把抢走了。

动作快到他来不及握紧,掌心里就空了。

周煦生拿到钥匙转身就走,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蒋烬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握着空荡荡的掌心,一直看着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低头摊开手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再继续喝酒了。

他拿出手机,给周煦生发短信,“我的行李还在你家,我现在回去拿一下行李,可以吗?”

周煦生没回复他。

没否认,那就是代表着不拒绝。

不过也有可能是,连跟他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多余。

蒋烬在台阶上又站了片刻,终于还是叫了辆车。车子穿越大半个城市的夜景,把他放在那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小区门口。

鼻梁上那道被周煦生揍出来的淤痕已经开始泛紫,衣领上蹭得全是血迹,头发乱得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就这副尊容,他还想厚着脸皮敲周煦生的门,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到了门口,他的脚步顿住了。

门口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的旅行袋和几件零碎的东西,连那双被他剪了耳朵的粉色拖鞋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系了扣,放在旅行袋旁边。

没有少任何东西,也没有多任何东西。

他盯着那双被塑料袋封住的粉色拖鞋,手指慢慢蜷进掌心。

然后他弯腰,用力地敲了敲门。

指节敲在门板上,闷闷的,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敲了好几次,里面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但他知道周煦生在里面,他大概正靠在沙发背上揉着眉心。

周煦生是不会再理他了。

蒋烬的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但手指已经不听话地攥成了拳头,轻轻抵在门板上。

他张了张嘴,隔着一扇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弯腰拎起行李袋,把那袋粉色拖鞋抱在怀里,狼狈地回了家。

他已经顾不上自己这副模样被蒋开元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了。

车很快就到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位乘客到底是被人打了还是自己摔的,最后选择了沉默。

深夜接单,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车子停在蒋家楼下。

蒋烬付了钱,拎着行李袋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妈大概又在熬夜等他爸应酬回来,或者在看什么养生节目。

他在楼下站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拎着行李上了楼。

他在门口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那把好久没用过的家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里电视开着,蒋开元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茶,大概刚从书房出来。

程美丽靠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打瞌睡。

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会这个点回来。

蒋开元抬头看到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模样,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了起来。

他垂下头,不想让他爸看见自己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程美丽先反应过来,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拉过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一连串地念叨着“怎么了这是”“谁打你了”“疼不疼”。

蒋烬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把行李放下,从里面掏出那个他姐给他的面包袋子,递给蒋开元。纸袋被他抱在怀里揉了一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面包房的Logo被折成了好几截,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他按照跟他姐商量好的剧本走了一遍,低声开了口。

“这块表是我拿走的,我一开始想在朋友面前装逼,戴了一下,然后以为弄丢了,就没敢承认,现在找到了……”

这句话说完,蒋烬眼眶红了。

他没有给自己设计哭戏,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哭。

但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鼻腔酸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蒋开元不由得一愣,早就已经习惯了蒋烬那副吊儿郎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现在突然看到他站在客厅里,鼻青脸肿,浑身是血,抱着个皱巴巴的面包纸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蒋开元看了一眼袋子里面的表盒,又看了一眼蒋烬,沉默片刻,然后打开了。

他仔细地端详了足足一分钟,翻过来看表背的机芯编号,又凑近了瞧表盘的纹路。

然后他抬起头瞪着蒋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这块表是假的,不是我的那块。实话说,你把真的弄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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