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吴能的对话框，编辑了好几次措辞想问“周煦生今天联系过你吗”，最后还是删了。
怎么还没回？
他会不会有事？
蒋烬开始控制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他是不是发烧了，没力气回消息？还是已经严重到被送进方舱，连手机都拿不了？
刷了一遍又一遍疫情新闻，越看越慌，他不敢再想下去，手指都在发抖。
以前从来不关注新闻，现在每一个新增病例都让他心头发紧。
他急中生智。
把周煦生昨晚发给他的那张酒店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对比窗外的建筑轮廓，又结合周煦生出差的办案地点，在各大地图软件上把所有符合条件的星级酒店挨个标注出来。
他蹲在周煦生家客厅的地板上，茶几上摊着他家的平板和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放大缩小，眼睛盯得发酸。
到傍晚时，才终于在搜索框中锁定了目标。
他拨通了前台电话，在转接过程中反复组织措辞：“你好，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位叫周煦生的客人在你们酒店隔离。我是他的家属。他一天没回消息了，我担心他出事，能不能麻烦你们派人去房间看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突然联系不上、什么都做不了的恐惧蔓延在心头，蒋烬这才知道自己以前真他妈混蛋，让周煦生等了那么多次，每次都不当回事。
前台终于回话了，说周煦生一切正常，只是服用了安眠药睡得比较沉，才没回消息。
蒋烬握着手机瘫坐在地板上，后背的T恤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大舅凑过来舔他的手指，他一把抱住大舅，把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闷声骂了一句。
“你爸真不让人省心。”
这一切都被周煦生通过手机上的监控回放看到了。
周煦生把监控画面暂停，截了一张图。蒋烬抱着大舅坐在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T恤后背洇着一片深色的汗渍，脚边是一堆纸巾。他把这张截图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没事。”
蒋烬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我知道。前台跟我说了。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紧接着又追过来一条：“不对，你吃安眠药了？问过医生没有？这种药最好不要乱吃。”
“医生给开的。”
看到这条消息蒋烬才放下心来。
抗抑郁的药里面多少都有点安眠镇静的成分，吃多了会有依赖性，于是周煦生经常失眠焦虑，不得不用药物来控制睡眠时间。
这事周煦生其实跟他提过。
那次在他家客厅，他问周煦生为什么养那么多猫，周煦生故作轻松地说“我确实有点精神病，心理医生叫我养宠物”。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句调侃，还怼他说那你也养太多了。
后来周煦生在阳台晾衣杆砸下来之后，跟他讲过林因的事，讲过从小被当成绩单养大的窒息。
但是这心理疾病具体是因为什么，严重到什么程度，蒋烬一概不知。
他忽然想到吴能。
作为周煦生的助理，他应该多少知道一点。他开门见山直接发了条消息过去：“周煦生什么时候得的抑郁症？”
“五年前。”吴能立马回复，“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记得他好像提过一两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
屏幕暗下去，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
蒋烬茫然若失地放下手机，时间刚好对上。
剩下的基本上不用确认了。
他就是罪魁祸首。
周煦生因为他而失眠、胃疼、安眠药、去看心理医生。
他的自私和轻浮差点毁掉一个曾经最在乎他的人。
纵使周煦生可以彻底原谅他，但也永远无法从那些伤痕中走出来了。
就如同那枚戒指下的烫疤，已成既定事实。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别人这么对他，别说是原谅了，他恨不得对方赶紧下地狱。
或许，周煦生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追在他身后，用热情和厚脸皮逼他心软的人。
那些死缠烂打看似是爱，本质上还是索取。
索要他的原谅和回应，逼他再次为自己破例。
蒋烬在客厅的沙发呆坐了一整夜，姿势都没怎么换过，第二天面前多了一地的烟头。
蒋烬是被蒋开元的电话拉回现实的。
自从上次被赶出家门，蒋开元再也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许多天没睡好觉。
“你回来一趟，有事说。”
“什么事？”
“见面说。你姐也在。”
蒋烬赶到时，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蒋卿坐在沙发角落里，脸上挂满了泪珠，妆早就哭花了，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崔正林背对着所有人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
客厅桌子上铺满了各色账单，信用卡催缴单、银行贷款通知、手写的借条，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当票。
那些纸张摊在桌面上，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把蒋卿这些年的秘密全部钉在阳光底下。
蒋开元坐在正中间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却只是盯着空中的一个点，仿佛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蒋烬站在玄关，鞋还没换，先看到了蒋卿脸上那副已经哭到麻木的表情。
那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大小姐，终于被那些账单剥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蒋烬在崔正林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吓人。
蒋开元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然后拿起桌上最上面那张账单，是一张当票，日期是几个月前，当品一栏写着“百达翡丽腕表一枚”。
他把当票放在茶几边缘，用一种疲惫而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开了口。
“说说吧，都说说。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