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谢竑冷声道:“你跟我这些年,连声东击西也不懂?我只问你,此刻宅中还有几人守着?”
钱管家猛然一惊,心里先凉了半截,却又暗暗存了一丝侥幸。
前任赵总管交接时曾提点过他,说养在宅里的那位姑娘,心思并不情愿,叫他处处留心。
可他接手这一个月来,那孔令仪在宅子里一向安分,况且,除了缺个名分,吃穿用度皆是比着侯府老祖宗的例。她一个偏远小城小小药堂的女儿,放着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往外跑,那不纯纯缺心眼嘛!
“即刻随我回城,分派人手盯紧各处城门,细细查验路引。孔令仪的文书在我手里,一时半刻出不了城。”
“你速去东阳书院,把宋沅盯牢了!”谢竑交代完两个侍从,转头睨向钱管家:“至于你——回去自领三十杖。”
钱管家暗暗抹了把汗。还好,脑袋算是保住了。
他不敢再乘车,只得去卸马车上的马,偏偏天公不作美,那雨越下越狂,风卷着车帘猎猎作响。待他踩镫上马,雨中的黄土地又黏又滑,那马儿只管原地打转,死活不肯迈步。抬头望去,侍从的马影尚在雨幕中晃动,二爷却早已不见踪影。
且说谢竑一路疾驰,到了宅门前猛地勒住缰绳,纵身下马。不料眼前骤然一黑,他忙以剑拄地,定了定神,方才站直身子。那剑也不归鞘,就那么提在手中,径直往里头走。
家仆见他浑身湿透、面色如铁,剑尖犹滴着水,哪个还赶上前?
是以谢竑从正门一路疾行至至内院,竟竟不见半个人影,整个宅子静的瘆人,到了正房,总算瞧见个人——竟是孔令仪身边的丫鬟青黛,执着一柄团扇守着药炉,炉上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谢竑心里冷笑:是了,她连父母与宋沅都可不顾,又怎会怜惜一个丫头?难为这丫鬟还在这里做戏。
他抬剑指向青黛,喝道:“你主子呢?”
青黛虽比寻常丫头胆大些,可突然被冷森森的剑锋指着,又见来人一身玄衣满面寒霜,眼里透出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也不由得身子发僵,话音发颤:“姑娘、姑娘她……”
谢竑哪耐烦多听,一脚踹开房门。
刚送大夫离开的白芷转眼便瞧见谢竑提着剑进了屋,当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屋:“二爷……有话好好说……”
还在他面前做戏!
“滚!”谢竑一脚将她踹开,伸手便去掀那床帐。指尖尚未触到,帐子已从里侧被人掀开一角。
孔令仪半倚在床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剑,声音里透着几分讥诮:“怎么?二爷这是要拿我同丫鬟的命,给您乳母赔罪?”
乳母?
谢竑怔了一怔,这才想起张嬷嬷的事来。见她好好儿地在房中,那怒气便先平了几分;又见外间药炉袅袅,再看她面色苍白、神气萎靡,不由问道:“真病了?”
“我几时装过病?”
谢竑抬手要抚她脸颊,她却把头一偏:“今日之事纵是丫鬟有错,也犯不着二爷这般动刀动剑。实在不成,我抹了脖子给张嬷嬷赔命便是。”
“胡说甚么!”谢竑收了手,回头见青黛已扶起白芷,便道:“你二人护主有功,回头到管事那儿领赏。”
二人默然行礼退下。
谢竑见她仍寒着脸,凑近道:“方才是我急了,我给你赔不是。”
“令仪岂敢生二爷的气。”
“你……”谢竑眼底冷意一闪,随即又化开薄薄笑意:“这般气我,无非是想撵我走。偏我今日不走了。”
见谢竑要坐,令仪冷淡道:“你身上带着雨水,别弄脏了我的床。”
“我偏要坐又如何?”谢竑径直坐下,手臂一环便将她揽近。令仪只觉今日这人格外难缠,偏又推拒不得。手心贴在他衣上,湿冷黏腻,混着血气,仿佛被冰冷的蛇缠住,教她从心底泛起厌烦。
春日的衣衫本就单薄,被他湿透的衣裳一浸,便隐隐透出里头小衣上绣的花样——几枝嫩绿草叶间斜斜探出一朵花,那花的颜色看不真切,像是靛青又像藕紫,这般影影绰绰的,反倒更勾人揣想。
偏令仪毫无察觉,还在做无谓的抗争,却不知在她一番推搡下,领口的扣子已经开了一颗,虽然那缝隙依旧小的连锁骨都看不见,可那露出来的雪白的一小节脖颈便叫人勾的人浮思翩翩。
谢竑缓缓凑近。令仪向后避让,无奈腰间那条手臂如铁箍一般,哪里动得分毫?她手垂落身侧,他的鼻尖几乎已贴上她的唇。一缕幽淡的、似花非花的香气渗入呼吸,直教人想轻轻衔住那唇瓣,细尝一尝究竟是何种滋味。
可他忽然停住了。
余光掠过那只青花折枝方枕——底下藏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松开手,指尖在她额上轻轻一点:“你歇着,我沐浴更衣后再来。”
待谢竑出了门,令仪才松开一直攥在枕下的手。她唤青黛进来换被褥,青黛进来便呀了一声,急急地问:“姑娘哪里伤到了?”
令仪低头,才见指尖沾着暗红。“不是我的血。”
她抽出手帕用力擦拭,可血渍已干,嵌在掌纹里拭不去。又唤白芷打水,用胰子一遍遍搓洗,直到白芷按住她手腕:“姑娘,再搓要破皮了。”
令仪望着盆中清水,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手洗得再净又如何?她那点挣扎,在谢竑眼里只怕如笼中鸟扑翅,徒添趣味罢了。否则上次刺伤他后,他怎会将匕首又放回她枕下?
却说谢竑出了院门,面上那点子笑意便散得干干净净。他穿过连廊、仪门,径直踏入前院书房。
此处说是书房,却陈设寥寥,只一桌一柜一床。柜中挂着他几件常服。
这宅子坐落在城东帽儿胡同,是个三进四合院,原属京中一个九品小官,因外放任职,便转手卖了。谢竑当时正需一处安置孔令仪,就接了下来。
本想着来此便是与她温存,故将内院精心修缮了一番,外院却不曾怎么打理。谁知她终日冷冷淡淡的,每回相见都惹得他一腔恼火,反倒这清寂的外院,他来得更勤些。
谢竑褪下污湿的血衣,浸入浴桶。热水裹身,怒气却往上涌——孔令仪舒舒服服躺在他重金购置的拔步床上,两个忠婢殷勤侍奉;他呢?守着这破屋旧桶,伤口还在渗血。军营固然更苦,可他堂堂侯府公子,回了京为何还要受这等憋屈?
草草洗过,披衣唤人。侍从早已候在门外,闻声入内回话。
“属下是未时五刻去的,请的是善德堂周广白大夫,偏巧那会儿周大夫正被几位求诊的围着问脉案,又忽喇喇下起雨来,便略耽搁了些工夫。待到府里,已是申时初刻了。是青黛将大夫请进屋的。”
“为何偏请周广白?”
“是钱管家吩咐的。”略顿了顿,侍从又道:“许是因着周大夫是太医院周院使的嫡孙?”
“你回来时只见到青黛,那白芷呢?”
“约莫是申时三刻,那时二爷进仪门,属下恰瞥见白芷送大夫出门。想来,之前一直在屋里伺候着的。
“你见她时,人在府门内,还是门外?”
侍从略一迟疑,回道:“白芷当时正欲迈步出门,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头,见到小人,便收了脚步。”
“周广白的药箱可瞧过了?”
“箱中都是些寻常物件,只这个,属下觉得有些用处。”
谢竑接过,原是一张药方。展开扫过,笔迹清秀,确是孔令仪所书。他将纸张照样叠好,指节叩了叩桌面:“宋沅那边如何?”
“他自午后一直在明伦堂听讲,未曾离席。”
“把这药方誊抄下来,找几个大夫问问,所有人盯紧宋沅,一刻不许松懈。”
他瞥见桌上有壶,提起欲斟,壶中却是冷茶,也不知搁了多少日子。撂下杯子,谢竑声线沉了沉:
“张嬷嬷现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