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彩狮褪下狮头,
令仪的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那是她的父亲。
他跪在那里,额发被汗浸得透湿,脸上还带着强挤出来的、讨好的笑。他的膝盖,阴雨天连走路都费劲……令仪完全不敢想,父亲究竟是如何忍着痛,在厚重狮服里做出那些翻滚扑跳的动作的。
霁月似乎也猜出了那狮子的身份,虽有些心疼孔令仪,可她毕竟有她的主子,“这事,二爷一定是不知情的,那是您父亲,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
令仪擦干眼泪,扯了扯嘴角:“是啊,他定是不知道的。”
她嘴上虽这样讲,可心里已然认定——当初她不点头,他便使人报官,诬她父亲开的方子害死了人,连审都未审便封了店、将人抓进大牢。同那件事比起来,眼前这舞狮折辱,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
眼见父亲朝这边走来,令仪连忙往脸上又裹了层粉,好遮住脸上的泪痕。
“仪儿,真的是你?方才书童同我说,我还不敢信。”孔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已脱了舞狮服,头发似乎重新拢过,手背在身后,走得虽慢,步子却竭力稳着。尽管他尽力遮掩,令仪还是一眼瞧出了他腿脚的不便。
“天暖了,二爷准我给爹爹和弟弟送些衣物来。”令仪咧开嘴,笑得近乎傻气。她扶着孔宪坐下,又递了杯茶水过去。
裹在那般厚重的衣服里,他定是渴极了。她不忍再叫他多说话,加之有霁月在旁,纵有千言万语也不能说。于是她便只絮絮地说着——说二爷待她极好,住的地方又大又漂亮,吃了好多从前未尝过的点心……
书童来催时,令仪心里竟暗暗松了口气——她已搜肠刮肚,快要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了。
孔宪静静打量她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仪儿,若当真这般开心,你怎么反而清减了?”他顿了顿,眼底透着深沉的怜惜,“从前你为杏林堂筹谋,后来为我这把老骨头奔波……往后,父亲只盼你为自己而活,做你想做的,不必管我,也不必管孔家任何人。”
孔令仪再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
女大避父,孔宪身上带着读书人的矜持,女儿这般突然的亲近让他很是无措,手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霁月在一旁瞧着,也不免动容,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口按了按微湿的眼角。
就在这时,孔宪感觉到右臂衣袖被轻轻扯了下,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的手心。
他虽心中惊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不动声色地收紧手臂,将那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另一只手终于缓缓落下,安抚似的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令仪直起身,拭了拭泪,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爹爹千万保重身子。”
孔宪点了点头,再次道:“为你自己活。”
令仪看着孔宪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假山丛中,方才转向那书童,问道:“听闻今日有马球赛,不知我能否过去瞧瞧?”
书童忙笑道:“书院先生们的家眷,自然使得。”说罢便引着她们往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又道:“孔姑娘可来着了。这马球赛原是朝华大长公主牵头办的,今儿是初赛,共有十支队伍,每组男女各四人。今日比过,留下五组,十日后再决胜负。这会儿也不知赛到哪一组了。”
令仪随口问道:“小先生看好哪一组呢?”
“那自然是朝华大长公主那一组了。不过——”书童压低了些声音,“内阁首辅苏大学士家的千金,早些年曾跟着一位游方的尼姑学过真功夫,身手很是不凡。不知今日抽签,两组有没有撞上。”
说话间,几人已走入一片幽静的竹林,脚下由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书童侧身提醒二人小心脚下。
几人放缓了脚步,那书童才继续道:“说来也奇,十次比赛,总有八次她二人会碰上。偏偏两人旗鼓相当,难分伯仲,每每看得我们这些人手心冒汗,那才叫一个精彩!”
“书院里常有这般比试么?”
“原本是没有的。自打开了女学,朝华大长公主便领着京中十一位才情出众的姑娘,成立了‘木兰社’——取的是木兰替父从军的典故,意在表明女子亦能大有作为。结社之后,十二位姑娘轮值做‘月主’,那月的活动便由这位月主主持,书院中人皆可参与。起初不过是吟诗作画,近几个月倒渐渐有些往武比上走了。像今日马球,下月初定的舞龙舞狮,听说往后还有射柳、捶丸呢。”
且说且行,一行人刚到马球场门口,便听得满场喝彩之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根子发烫,不由得叫人热血沸腾。
那书童越发兴奋,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进去,一眼望见场上,便拍手道:“了不得!这两队还真的撞上了!”他指着场中一个正挥杆的红衣女子,“那就是朝华大长公主——好球!好球!”
令仪的目光却落在一个穿湛蓝色衣裳的姑娘身上,“敢问小先生,那位姑娘是谁?”
“那便是方才同您说的,内阁首辅苏大学士家的千金,苏清妍啊!”
霁月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心里不由得一凛——那姑娘,不正是方才对着“彩狮”们挥鞭子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