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竑看着她,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不愧是当年他养伤时,随口说了句“男子志在四方,女子相夫教子便是本分”后,立刻跳起来反驳“那烦请二爷先将身上包扎的纱布拆了,今日的午膳也请别用了,这些都是您口中‘相夫教子’的女子所为!”的那个小姑娘。
谋略、眼界、胸襟,皆是一等一。
“你方才说‘假意帮黑水一把’,这‘假意’二字,怎么说?”
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朝廷不便明着插手南疆事务,可若暗中放出风声,或借着商路做些手脚,让黑水以为有了倚仗,胆子自然就大了。可这些‘倚仗’——该断的时候断,该撤的时候撤,黑水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竑:“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被南疆各部察觉是朝廷在背后挑拨,反倒会让他们联起手来。所以这步棋,走不走得,还得看操盘的人。”
“你知不知道,刚刚这番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会给你带去多大的麻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十四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谢竑愣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晕尚未散尽、却眉目沉静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当真大快人心,酣畅淋漓。
饭毕,令仪强撑着精神,歪在软榻上翻着医书。书页上的字却像游鱼般滑来滑去,总也钻不进眼里。她时不时抬眼,瞥向对面的谢竑。
他刚遣了小厮送了这宅子的布局图来,此时正俯身在图上勾勾画画,说什么要在后花园东南角引处活水,再架座曲桥,不仅没半分倦意,反倒越发的神采奕奕了。
可令仪实在是乏了。从清晨去书院,到午后追马救险,回府后与他每一句交谈都需在心里反复掂量,此刻已是心力交瘁,只想倒头就睡。偏生这人毫无去意,稳稳当坐在这儿。
她又硬撑了片刻,眼皮越来越沉,书上的字渐渐模糊、飘忽,连成一片墨色的影子。额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终于在某一次重重的下点时,险些磕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下。
令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体。谢竑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那笑意令仪自然瞧见了,她索性放下医书,直截了当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息了,二爷请回吧。”
这冷冰冰的语气,仿佛方才对弈、用饭时偶尔谈及正事的那点稀薄融洽,都只是错觉。谢竑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她总这般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没应声,起身径直走到屋内那张精美的雕花拔步床前,坦然自若地坐了下来,甚至还伸手抚了抚锦被上光滑的缎面。
孔令仪也不争执,他既然喜欢这床,那她去西厢房就是了。
才刚迈出两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回,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坐在床沿。她心中惊怒,奋力挣扎推拒,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谢竑索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决心:
“我今晚不走。不只今晚,往后只要我来,就在这儿歇息,你也不许走。”
令仪身体僵硬,依旧试图挣脱。
他手臂收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若非要同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身躯瞬间的紧绷,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冰封了起来。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只是如那日一般,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在床榻里侧,然后静静躺下,睁着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一言不发。
那双总是或沉静、或聪慧、或偶尔流露出鲜活情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只有一片荒芜的不甘与冰冷的死寂,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谢竑眼中。
他同样侧躺下来,与她面对面,黑眸沉沉地锁着她,忽而嗤笑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想睁着眼熬到天明?我奉陪。去年南疆墨城告急,我率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破城。你若有精神同我耗,我乐意得很。”
面对憎厌之人,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孔令仪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阖上,隔绝了与他对视的可能。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清醒到天明,或许是白日实在奔波劳神,在长久的、令人疲惫的寂静与身旁之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弛,意识沉入了黑暗。
翌日醒来,那人不在,身侧只有一本《棋经十三篇》。
令仪目光扫过那书封,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她径直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白芷整理床铺时见了那本书,小心问道:“姑娘,这书……”
令仪心头无端涌起一阵烦闷,想说“扔了”,话到唇边又顿住——若下回那人来问起,没了也是桩麻烦。她淡淡道:“先收到书架最上层。”
刚用过早饭,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孙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色: “夫人,宫里头来人了,召您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