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点开了第一页PPT。她的汇报一如既往，条理清晰，无懈可击。从展览的学术定位到展品的叙事逻辑，每一个环节都论证充分。陆闻希靠在椅背上，听得很专注，他看向甚至算得上“意气风发”的简墨，眼神里玩味的神色越来越浓，仿佛在欣赏一件超出他预期的艺术品。

汇报很快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接下来是策展团队的组织架构和合作模式。”简墨翻到那一页，语气平稳。

“关于策展分工，鉴于本次展览的学术重要性和公众影响力，为了保证项目的纯粹性，我跟艺术中心已经商定，我本人将以独立策展人的身份与中心签约。对展览主题、学术框架和展品选择负总责。最终方案由学术委员会审核。”

她说到这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项目总监，最后落在陆闻希身上，那眼神清澈、坦荡，却又带着锋芒。

“这个安排，也是严格遵循了基金会项目意向书里的建议，意向书里强调了学术独立性。我非常认同陆主席和基金会的这一原则。所以，为了让展览的学术纯粹性经得起公众和学界的检验，我认为采用独立策展人的模式，是最合适的。”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他。

陆闻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感。她是在利用他的规则，在他布下的棋盘上，开辟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路。她没有向他求饶，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聪明、也更需要勇气的方式：突围。

她用他的矛攻了他的盾，用他赞助的项目确认了自己的独立性，用他自己的措辞封住了他自己的嘴。这些年来，几乎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可预测的，有人讨好，有人回避，有人铤而走险但最终都会露出破绽。只有简墨，每一次都超出他的预判。

他忽然觉得，过去的围猎、所有他精心设计的步骤，都在她今天的反击之下，变成了一场为他而设的教学。她在教他：你看，你的规则也可以用来对付你。

如果她真的只是哭着求饶，或者冷着脸拒绝，他大概早就失去兴趣了。但她没有，她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她还有下一招。他的围猎从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听话的工具，他享受的是猎物的挣扎与智慧。猎物越强，狩猎才越有意思。而此刻，她不仅没有被驯服的迹象，反而亮出了自己的规则。

他忽然笑了起来。

“当然。”他说，声音如往日一般和煦，“昭晞基金会从不干预学术。简策展人考虑得很周到，我完全支持。我相信，在简策展人的独立主导下，这次展览一定会成为标杆。”

他这句话，相当于在公开场合，一锤定音。

会议继续进行。剩下的议程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王主任热情地送陆闻希和项目总监下楼。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陆闻希的助理，助理手里拿着一本用文件袋包好的书，递给她：“简策展人，这是这次项目的相关资料。陆总特别提到，里面一些对特殊年代知识分子心态的描摹，和这次展览的背景有点契合。这本书有助于你理解策展的精神内核。他让您翻翻，找找感觉。”

简墨平静的接了过来，她打开了文件袋里的书。

《黄金时代》。

她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

呵，她笑了出来，然后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陆闻希的助理。

她随手拿了一支笔在书上勾划，然后在书中夹了一张便利贴。

“这本书我有，感谢陆主席抬爱，对于这本书，我也有一些自己的理解，烦请您将书转交回陆主席。”

助理接过书，表情有一瞬间的困惑，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陆闻希在返程的路上收到了简墨托助理转交的书，书上的一句话被勾了出来。

“人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忍受摧残，一直到死。想明了这一点，一切都能泰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