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过第二个路口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看不清前方的红灯。她的视野边缘开始模糊,她眨了眨眼,雾没有散。她这才意识到,那是她的眼泪。她抬手去擦眼泪,手指碰到脸颊时发现整张脸都是湿的。
晃神的功夫,她发现自己的车头偏了,然后她听到了撞击声,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她胸口和脸上,把她整个人压进座椅里。手腕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传来尖锐的疼。
她几乎还没有从撞击中回过神来,父亲的电话便已打了过来。她的车载报警系统里,紧急联系人留的是父亲。
“简墨,怎么了?”父亲的声音急切。
简伯璋知道,他被举报的事情,简墨一定也知道了,他担心她因为忧虑,导致开车分了神。
“没事,就是剐蹭了一下,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人没事。”
“你在哪里?具体位置发给我,我现在——”
“不用来!”她拒绝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放慢语速补了一句,“不用来,我叫拖车了。真的只是小剐蹭,您放心。”
她知道父亲在担心自己,但她现在不知道如何面对父亲,她怕自己会当着父亲的面哭出来。父亲会自责,会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可明明,这样的灾祸,就是她招致的。
“爸爸,交通事故处理中心的电话,我先挂了,您放心,我真的没事。”她庆幸这个电话来的那么及时,让她找到了挂断父亲电话的借口。
她上报了事故情况,然后独身去了医院。
坐在急诊室冰凉的金属椅上,她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棉混在一起的气味,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推床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这些气味和声音把她从那座宅子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拍片结果出来,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急诊医生给她做了冰敷,用弹性绷带缠了两圈。她似乎没有觉得很疼。
第二天她还是按照惯常的时间到了展厅。她缠着绷带的右手握不住激光笔,就用左手,张老师站在旁边帮她做标记。她站在展墙前,盯着色温光落在清代善本的玻璃柜上,脑子里反复确认着每一个参数,但那个宅子和陆闻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会在她走神的间隙里忽然浮上来。
张老师看她状态很差,问她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她拒绝了,推说今晚还有几组射灯要验收。可事实上,她不敢回去太早,怕在那里撞上她不愿见到的人。
她正在展厅忙活的时候,收到了父亲的电话。
“简墨,红学会今天上午给我发了邮件,说那封举报信撤回了。学术委员会的审查也终止了。”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是不是找过陆闻希了。”
是啊,她昨晚出了车祸,今天举报信被撤回,凭借父亲的敏锐,一定会知道这两件事情之间的关系。她并不擅长撒谎,从小到大,她在父亲面前撒的每一个谎都会被看穿,而且这件事太大,大到任何谎言都撑不过父亲的追问。
“是,”她对着手机说,“我找过他。”
父亲的声音明显紧张了起来,“他有没有为难你?”
“他说这件事有回应空间,条件是策展方案里几个争议点按基金会的意见调整。我同意了。”
父亲那头忽然沉默了,他自然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许久,他再次开口道,“今晚回家吧,我们回家聊。”
她昨晚刚出过车祸,于情于理都该回去让父亲亲眼看看她没有大碍。但挂掉电话后,她才意识到,她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想回家就回家了,他昨天说过,让她今晚回到那里,她需要先给向他“请示”,说明理由。
她点开短信界面,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我父亲今晚想让我回去一趟,想和我当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