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远订的茶室在中环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窄小，进去了才发现别有洞天。
红木桌椅、水墨屏风、头顶一盏复古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空气里弥漫着普洱和檀香混合的味道。
顾念到的时候，沈知远已经在座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想营造一种“随意但不随便”的氛围。
看到顾念进门，他站起来，笑着招手。
“顾督察，这边。”
顾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一壶普洱正在炉上煮着，水汽氤氲。
“今天约这里，清净一点，方便说话。”沈知远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说，“王姨都和你说过了吧，她想介绍你我认识。”
顾念接过茶杯，点了一下头。
王姨是她过世母亲的好友，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了，总是推脱确实不太好。
她今天来，本来是想和沈知远说清楚的。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知远却抢话说：“知微说她也想过来，应该一会就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漫不经心，“我记得你们以前是警校同学，关系还挺好的，正好她今天有空。”
顾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她也来？”
“嗯，在路上，说堵车。”沈知远看了她一眼，“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话音落下不到两分钟，茶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知微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没有化妆，或者说化了她那种“看起来像没化”的妆。
沈知微走过来，在沈知远旁边坐下，正好和顾念面对面。
她朝顾念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不好意思啊，中环真是太堵了，下次还是约的偏一点吧，阿哥。”她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对了，你们聊到哪了？”
“刚开始。”沈知远说，“正想问顾督察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沈知微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顾念，眼睛里有一点看戏的意思。
顾念察觉，放下茶杯。
“我平时也就喜欢跑跑步，打打球。不过，沈先生，我真的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她说。“一表人才，事业有成，说话也体面。”
沈知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顾督察过奖了。”
“真的。”顾念继续说，“我见过很多事业有成的男人，多少带点傲气，但你没有，而且你这个人看起来很踏实，对感情应该也很认真，像你这种条件的男人，在市场上应该很抢手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看向沈知微。
沈知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谢谢，你这样说，我真的惭愧。”
而沈知微呢？
只是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忍不住会撇两下嘴角，那是她一直以来心中不悦的小动作。
上钩了。
顾念在心里说。
“可是我阿哥再好，”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顾督察恐怕不那么般配吧？”
顾念转向她，挑了一下眉：“哦？为什么？”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松弛。
“你太忙了。”她说，“重案组的督察，天天加班，半夜三更说走就走，我哥受得了吗？他需要的是一个贤内助，一个会在家里给他煲汤的贤妻。”
“知微！”
沈知远想要制止，沈知微却更来劲了。
“还有，”她继续说，目光在顾念身上慢慢扫过，“你这个人，嘴上从来不饶人，你夸人的时候，别人还以为你在损人，怎么出席我们家那么多的酒局？”
顾念笑笑。
“哥，”沈知微转向沈知远，“所以你真的觉得你们合适，你真的喜欢这个短发妹？”
沈知远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顾念，笑着说：“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嘛，顾督察这么优秀，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知微的嘴角又撇了一下。
“试什么试，你知道她的来历嘛，再说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凤凰不找，找山鸡？”
“微微，你太过分了啊。”
顾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茶喝了两轮。
沈知远的电话响了。
“抱歉，我接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电话。
沈知微放下茶杯，看了顾念一眼。
“你故意的。”她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顾念端起茶杯，没有否认。
“你明知道我哥会当真。”沈知微压低声音，“他很单纯的，你夸他那些话，他回去能高兴三天。”
“我说的是实话。”
“你真的想嫁给我哥？”
“没什么不好，做富太太也不错啊。”
顾念的视线刚从沈知微身上移开，扫过茶室。
角落里的一个客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拿杯子的姿势。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袖，独自坐在角落里。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一只白瓷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右手握着杯子的方式不对，用的是拇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捏着杯耳，食指微微翘起，没有接触杯身。
食指和中指之间缠着一圈肤色的绷带，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顾念看到了。
她的职业本能立刻被激活了。
“又怎么了？”沈知微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顾念没有看她，嘴唇几乎不动地说：“角落，灰色短袖，右手有伤。”
沈知微朝那瞧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不是林国良？”
“你认识？”
“对啊，现在香港最红的教育机构的明星导师嘛，你居然不知道？”
顾念的眉头皱了一下。
“教育机构？”
“嗯，‘卓越高智’，听说过吗？”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全港最大的升学辅导机构，专门做名校面试培训。林国良是他们最王牌的老师，教数学的，据说一小时课时费顶你半个月工资。”
顾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确定？”
“我表妹上过他的课，怎么了？”沈知微说。
顾念没有说话。
她在回想方晴给她的那份材料。
周雅婷的社会关系网里，林国良被标注为“叔叔”，只有一行简单的备注，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方晴当时说：“这个叔叔看起来没什么异常，普通的亲戚关系，就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