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一楼的接待区已经吵了快二十分钟。
声音越来越大,争论不休,尖叫,耍泼,大骂。
“我说了,我不接受那个结果,我不接受!”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一截,尾音带着颤和哭腔。
“她明明就是被那帮孩子殴打之后刺死的,你们,你们非要说她是心脏病发!你们,你们没有人性!”
她一巴掌拍在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接待区里炸开,把那句还没有说完的话也在空气中炸开,“她才十六岁啊!”
行政部的同事极力安慰:“谭太太,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理解个屁!你有孩子吗,你的孩子也被人杀害了嘛!?”母亲的声音从哭腔彻底变成了嘶吼,压抑感充斥着空气,让人窒息。
“她死的时候身上有六处刀伤!六处!最重的一刀就是在胸口,你们却跟我说她是心脏病发之后才被捅的,你们到底是不是法医啊,错的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父亲站在旁边,没有拦她。
他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分明:“第一次尸检的时候,你们说她的手机记录不重要,说她的聊天记录跟死因无关。”他的声音不高:“那么清楚的记录着我女儿生前被这几个人恐吓,霸凌,你们却都熟视无睹。”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各个部门的人都有,没有人上前劝阻。
有人低着头假装看手机,有人侧过脸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次次都係咁嘈,几时先肯走啊。”
“由佢哋啦,嘈完就会走?喇。”
“但係佢哋再嘈落去,其他人都唔使做嘢。”
“报警都报过啦,有用咩?”
李主任从走廊那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眉头微皱:“乜嘢事啊?又係佢哋?”他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父亲,然后走到柜台前,“谭太,我知你接受唔到,但係法医报告已经出咗,你哋再嘈都冇用。如果真係有新证据,你可以申请复核,但係唔好再影响到其他人做嘢啦,好唔好?”
“我等不到。”母亲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女儿已经躺了半个多月了,她等不起了,我不能让她一辈子都呆在冰柜里。”
“你等唔到都要等,程序就係咁行。”李主任的语气不高不低,“你就算喺度坐成日,都唔会改变到个结果,你看看这里,不会有任何一个法医敢接你们家的案子啦,现在新闻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
很快,人群散去,沈知微刚到门口,也就听了个大致情况。
她深知此事十分棘手,重新尸检,绝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得背负很大的舆论压力。
李主任看到她来伸了伸手:“阿微,你来了。”
“嗯,李主任。”
李主任侧过头,又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了一些:“刚才的事,你都听到了。”
“嗯。”
“哎,真是头大。”他叹了口气,看着依旧坐在大门口的那对夫妻还有婆婆,一脸无奈。“也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
沈知微瞧着他们可怜,询问细节:“李主任,虽然案子已经判定,但是家属要求重新尸检也是可以的吧?”
李主任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懂什么,那几家都是什么背景你知道吗?有一个家里做地产的,有一个家里做投资的,还有一个是……,反正这个案子别碰,就这样结束,他们要闹就闹,总会歇停的。”
沈知微看着他:“那又怎样?”
“又怎样,我看呐,你是真年轻。”李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朝走廊走去。
那对父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
母亲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埋在头发里。
父亲坐在她旁边,背微微弓着,十分消瘦,感觉头都有点秃了。
沈知微走过去,在台阶上方停下来:“两位,里面有椅子坐那等吧。”
她并非想要劝慰。
母亲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指缝里:“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里坐坐。”
“天气太热了,里面凉快一些,当心中暑。”沈知微说,“而且,就算是这样坐着,也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
父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角没有湿,但眼皮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是啊……可我们就这一个女儿,他已经死了,我们只不过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沈知微叫了一身前台的女孩:“阿琳,倒几杯凉茶来。”
前台传来应声,脚步声很快响了两下又消失了。
父亲接过茶水,抬眼看了眼沈知微问:“你也是法医,对吧?”
“是。”
“那你觉得,我女儿真的是死于心脏病发吗?”
“这案子不是我接手的,所以……我也不是很确定。”
沈知微停了一下,眼底尽是无奈,“而且我还没有看完所有的原始资料,不能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但是我相信我们法医中心医生的水平,应该……是不会弄错的。”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万一呢?”
“这样吧,你们先回去,这是我的名片,等我把事情都弄清楚之后再和你们联系,你放心,我一定会尽量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你们一直在这里闹,也会影响大家上班,对彼此都不太好。”
父亲接过名片后点了点头,眼泛泪花:“好,好,我们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