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阿芝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把单肩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换了个肩背着。
顾念看着她,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阿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姑妈,你说谭雨晴到底是被杀的,还是心脏病发死的啊?”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好奇嘛,她是我同学,学校里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被人害的,有人说是她自己身体不好,我就想问问你,再说了,那个沈知微不是正好在查这个案子嘛,你们应该知道得比外面多吧。”
顾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放平了一些:“按照目前的证据和判定,应该是心脏病发。怎么了?”
“没……没什么。”阿芝飞快地接了一句,接完之后又觉得太快了,好像显得心虚,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随便问问。”
顾念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是见惯了人的,知道什么叫“随便问问”,什么叫“问得一点都不随便”。
阿芝低着头不看她,手指不停地摆弄着。
“阿芝,”顾念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高反而让人没法糊弄过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阿芝抬起头,目光和顾念对上一秒,又很快移开了。
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比正常情况大了一些,像要把什么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顾念看着她那幅模样,没再追问。
只是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说:“既然你今天不想试就算了,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
“那你不买衣服了吗。”阿芝愣了一下。
“你魂不守舍的,买什么你也没兴趣。”顾念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跟我说,我们再回来买。”
“好吧。”
顾念带阿芝去油麻地吃她一直很喜欢吃的那家鱼丸面。
油麻地那家鱼丸面藏在庙街后面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但门口的塑料凳永远坐满了人。
顾念带着阿芝到的时候,老板正在把新煮好的鱼丸从锅里捞出来,白气腾腾地往上冒,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鲜味。
“两碗招牌,多放葱花。”顾念熟练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阿芝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
桌子擦得很干净,上面搁着一双一次性筷子和一筒辣椒酱。
阿芝坐下来的姿势还是有点闷,单肩包没有挂椅背上,直接搁在膝盖上抱着。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瓷砖裂缝,若有所思。
“姑妈……”
“怎么了?”
“你吃过米其林嘛?”
顾念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啊,咋啦。”
阿芝摆弄着手里的筷子:“我看王琳她们总说什么米其林的,这个月去了哪家三星,下个月预约了哪家新开的。她们在班里聊天的时候说的那些菜名,我都听不懂。”
顾念把她怀里的单肩包拎起放到一边,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你想不想去?”
阿芝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摇头:“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我就是好奇——”她顿了顿,筷子尖停在碗沿上,“那些东西,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比这家鱼丸面还好吃?”
顾念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那我就不知道了,我都没吃过,怎么比。”
阿芝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快就收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鱼丸,声音低了一些:“王琳她们还说,赵恒以前请她们吃过一家米其林二星的日料,人均两千多。她说赵恒买单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顾念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有收完。
她看着阿芝,没有马上接话。
“我在想,”阿芝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谭雨晴以前坐在最后一排,王琳她们在前面聊这些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听到了。她听到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那些地方,跟她没什么关系。”
桌上的纸巾被风扇吹起,顾念伸手把那张纸巾按住,然后开口说:“阿芝,米其林也好,鱼丸面也好,都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区别只在于有人在乎那个环境,有人在乎那个味道。你觉得你现在吃的这碗面,好吃吗?”
阿芝点了点头:“好吃啊。”
“那就不亏。”顾念说,“有些人花两千块吃了一顿,出来之后跟你花四十块吃了一顿,可能得到的满足感是一样的。你多了那一千九百六,你存着,可以买好多条刚才那家店的裙子。”
阿芝被她这个算法说得一愣,然后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姑妈,你这个算法对王琳她们来说是没用的。”
“阿芝,你如果真的很想吃的话,姑妈可以带你去,但是有些东西没必要非要去比较,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是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对了,那个沈知微她肯定吃过。”
“那我就不知道了。”顾念笑笑。
“姑妈,”阿芝夹起第二颗鱼丸:“你说……那些有钱人,是不是会瞧不起我们这种人?”
顾念正在往自己碗里加辣椒酱,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谭雨晴的父母都是普通打工的嘛,有人说她妈以前在酒楼做服务员,她爸开过出租车,但赵恒他们家是那种大律师、大房子、车接车送。”
她抬眼看了眼顾念说:“我在想,谭雨晴在学校里被那么多人排挤,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家里不够有钱,她转学来的时候,穿的是那种很普通的校服,鞋子也是旧的,她坐在最后一排,上体育课也没人愿意跟她一组。”
顾念把自己碗里的鱼丸夹了一颗放到阿芝碗里:“那你呢?你跟她坐得近,你有没有跟她一组过?”
阿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摇了摇头:“没有,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她不太合群,我也不好主动凑过去。”
顾念好像感受到了阿芝的心思。
她没有多说,只是安慰她:“学校里发生这种事是很难接受的,你不要想那么多。”
“嗯。”
“那姑妈,赵恒他们会怎么判?如果真的查出来人是他杀的……他会被判多久?他那些朋友呢?”
“具体判多久要看证据。”顾念说,“如果证据足够,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十年以上是跑不了的,如果涉及到预谋和多人参与,可能会更重。”
“那如果他家里有钱呢?”阿芝抬起头看着她,“请的律师很厉害,是不是就能判得轻一点?”
“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安慰话?”
“实话。”
“实话是……在同一个案子里,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司法体验确实不一样,但如果证据够硬,也翻不了天。”
阿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她换了个话题:“对了姑妈,我听说林国良下周要来我们学校开教育讨论会,全校都要去礼堂听。”
顾念的筷子停了一下:“林国良?”
“嗯,就是他。”阿芝说,“班主任说他是来开什么‘如何快速提高理科成绩’的专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