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大白天,整个院子里却看不到几个人影,连说话声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听不真切的低沉嗡鸣。
于是,澄鸷的异能“听力强化”发动。
那些远处的嗡鸣立刻变得清晰,像有什么巨大的机械在地底不停工作。
“有地下区域。”她低声说。
林沅音满意于澄鸷地敏锐,轻轻“嗯”了一下,示意知道了。
车子在最中央那栋办公楼前停下。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表看起来和周围建筑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破旧一些。
而办公楼门口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太太。
她拄着根乌木拐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朴素长裙,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慈祥笑容。
是何梅芳。
岸上疯人院的院长,手下关押着临川市最穷凶极恶的重犯,手里握着无数人的生死。
此刻这位老太太就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林沅音,像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晚辈。
她的身后乌泱泱站着一群人,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
她们整整齐齐地站在老太太身后,就直愣愣地杵着,也不聊天也不说话,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沅音和澄鸷身上。
那种目光很怪。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
就是……单纯的看着。
像一排排木偶。
澄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感觉未来的职场氛围很差的样子。
“林小姐,欢迎您加入疯人院大家庭。”何梅芳微笑着开口,声音是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温和沙哑,带着点拖长的尾调,听起来格外慈祥。
随后,她朝林沅音伸出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
而林沅音同样是个笑面虎。
她迎上去,握住何梅芳的手,那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疏离,标准的职场社交微笑。
“何院您客气了。”她说,“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林小姐年轻有为,市长大人亲自点将,老身高兴还来不及呢。”何梅芳轻轻拍了拍林沅音的手背,那动作亲昵得像长辈对晚辈,“走走走,老身带你转转,熟悉熟悉咱们院里。”
她话音落下,身后那群乌泱泱的人自动分开,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通道。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澄鸷落后林沅音半步,跟着往前走,目光却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们的表情都差不多——麻木、平静、毫无波澜。
有意思。
澄鸷看过这种类似的表情,那些年被关在斗兽场中的大家似乎都是如此的麻木。
一行人穿过办公楼的门厅,往里走。
何梅芳走在最前面,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的步伐很慢,但不颤,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咱们岸上疯人院由来已久。”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建院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候临川市还没现在这么……嗯,规范。”
“到处是流民、罪犯、还有那些被蚀雾侵蚀得半人半鬼的东西。老身那时候还年轻,跟着几个老姐妹,对了,也是多亏了市长大人的支持,才把那些没人要的、该杀的、该死的,都收容起来。”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沅音一眼,笑眯眯的。
“后来市长大人在临川站稳了脚跟,咱们这疯人院也就正式划归政府管辖,主要用来关押司法部那边判刑的犯人。这么多年下来,前前后后也收了好几万人了。”
林沅音点点头,接话:“何院辛苦。”
“辛苦?”何梅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有点瘆人,“老身可不觉得辛苦。那些人啊,在外面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到了老身这儿,就得老老实实听话。”
“听话的,有饭吃,有觉睡,还能领点净化剂;不听话的……”
她没往下说,只是又笑了一声。
那笑容依旧是慈祥的,可澄鸷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很快一行人就走到了办公楼一楼深处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是老式的实木门,漆面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泛黄的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院长室。
何梅芳在门口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慢吞吞地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
“林副院,这里便是本人的办公室。”她推开门,侧身让开,“你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大大咧咧地打开房门,仿佛里面没有任何秘密。
澄鸷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竖起耳朵开始听。
房间不大,也就二十来平的样子。
陈设简单,没有保险柜,没有暗格,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的普通办公室。
澄鸷默默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了下来,书柜里档案袋的排列顺序、桌面文件的摆放角度、窗台绿植的位置、甚至墙上挂钟的时间。
她想,也许妈咪之后会用得到。
林沅音站在她身旁,注意到澄鸷的“努力”,什么也没说。
而何梅芳则朝不远处招了招手,喊来了一个年轻女孩。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挺有神。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蓝色制服,头发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这位是小肖,”何梅芳介绍,“来院里五年了,业务熟悉,人也踏实。”
“林副院你先让她带着,这两天熟悉熟悉咱们院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那小肖朝林沅音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林副院好。”
林沅音点点头,弯了弯唇角,浑身上下都是成熟女性的魅力:“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肖连忙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老身实在精力不济,就先不奉陪了。”何梅芳说,“这两天你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小肖就好,她要是不知道的,尽管来找我。”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沅音一眼。
何梅芳说:“林副院,咱们来日方长,要好好相处啊。”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慢,
“应该的。”林沅音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转过身去。
“林、林副院?”小肖似乎有些胆怯,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咱们去二楼办公室看看?”
林沅音仍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样子:“好。”
小肖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二楼主要是行政办公区,副院长办公室、财务科、档案室都在这一层。三楼是会议室和资料库,四楼……”
林沅音跟在她后面,偶尔有所提问。
最后,三人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门。
“林副院,这就是您的办公室。”
房间比楼下何梅芳那间大不少,得有三十多平,不过比起林沅音的别墅书房,还是相差不少。
“东西都是新配的,”小肖说,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何院说您可能要用,就让人提前准备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我再去领。”
林沅音走进去,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面对突然变得朴实了不少的生活倒也没有过分要求。
“留个电话吧。”林沅音微微颔首,表情倒是亲切:“你先去忙,有事我再找你。”
于是小肖和澄鸷加上了联系方式,随后三步两回头地离开了副院长办公室。
待到无关人等离开后,林沅音瞬间没有了刚才的友善温和,傲慢且目中无人的性格瞬间暴露无疑,她从口袋中抽出了一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面露嫌恶:“真脏。”
澄鸷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沅音嫌弃的点,刚刚她好像和何梅芳握过手来着。
“打电话给小吴,让她把全套家具送过来,这些都是什么破烂。”林沅音一边擦手,一边挑剔,完全没有想坐下来的意思。
毕竟从生活作风来看,她从来不会是舍得委屈自己的人。
妈咪的性格真恶劣,且糟糕。
澄鸷眨了眨眼睛,再度感慨。
一开始妈咪诱哄她,故意制造和她肢体接触的时候,心里估计也是这样的嫌弃吧。
“妈咪站着累吗?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澄鸷问。
林沅音摇头:“等小吴送家具过来吧。”
澄鸷想了下,露出了开朗的笑容:“妈咪可以坐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