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梅芳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
椅背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得她脊椎疼。
她用了二十年的椅子,从来没有换过。
这把椅子是她的老朋友王静淑给她选的。
后勤采购,王静淑亲自挑的,说“何院长您腰不好,这把椅子靠背高,能托住”。
王静淑比她小十岁,刚来疯人院的时候才四十出头,一头黑发,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她们共事了二十多年。
王静淑死的那天,何梅芳没有哭。
她站在培养皿前,看着那块悬浮在淡绿色液体里的灰白色颅骨,看了很久很久。
颅骨在她面前发光,光尘从骨缝间涌出,像无数只细小的手,伸向她,抚摸她,诱哄她。
老友衷心的祝愿她能够拥有自由。
何梅芳的异能在觉醒的那一天,就把她困住了。
“我即牢笼”。
多讽刺的名字。
她的异能范围是一公里,恰好是她被丈夫和孩子抛弃那天,她瘸着腿爬过的距离。
从村口的老槐树,到河边那座废弃的磨坊。
一公里。
她爬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爬过碎石,爬过荆棘,爬过那些被末日砸烂的、面目全非的熟悉景物。
膝盖磨破了,手掌磨烂了,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她一直在喊。
喊丈夫的名字,喊儿子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爬到磨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蚀雾从河面上升起来,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整个世界吞进去。
何梅芳蜷缩在磨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等死。
她觉得这是报应。
她不该把大丫卖个那个老鳏夫,不该生下二丫三丫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被砸死。
然后她觉醒了。
一公里。
这是她人生的半径。
她在这方圆一公里的土地上活了快四十年,种地、喂鸡、砍柴、做饭、洗衣、挨打、挨骂、伺候丈夫、拉扯孩子。
她从来没有走出去过。
她的父母不爱她,因为她是女儿。
她的丈夫不爱她,因为她是用来干活生孩子的。
她的儿子不爱她,因为她没有利用价值了,只是个瘸腿的老母。
没有人需要她。
直到。
“何梅芳,我需要你。”
那天,市长大人对她说。
“在新秩序的建立过程中,总用反抗者和破坏者,你愿意帮我镇压住她们吗?”
我,我可以吗?
何梅芳问她。
她回答,你可以。
在那一刻,何梅芳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她只是她,她是令罪犯们闻风丧胆的何院长。
“可是啊,市长大人,我已经快要死了啊。”
何梅芳不怕死。
她怕的是疯人院会乱。
何梅芳又咳了。
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门被敲响了。
“何院。”门外传来小肖的声音,“林副院来了。”
何梅芳把那块染血的手帕塞进口袋深处,整了整衣领,抚平桌上的文件,恢复了那个慈祥的、和蔼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老太太模样。
“请她们进来。”
门开了。
林沅音走在前面,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和锁骨。鼻梁上架着那副细金边眼镜,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
澄鸷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
何梅芳猜测,她们应该是来和自己谈颅骨的事的。
想到颅骨,何梅芳的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
让林沅音插手颅骨的事情,是阳谋。
也算一种道德绑架。
就算颅骨找不回来,自己死后,她也不会放着这偌大的疯人院不管的。
“何院长,很遗憾地告知您,颅骨可能确实已经不在疯人院之中了,属下调查多日,确无最新进展。”林沅音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始终直视着何梅芳,没有半分下属见上级应有的闪躲或谦卑。
何梅芳看着她。
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颅骨找不回来,如果那个人带着圣人遗骨逃出了疯人院,如果那些被镇压了二十年的罪犯嗅到了自由的空气——
疯人院会乱。
临川会乱。
何梅芳用二十年时间一点一点砌起来的这堵墙,会在她的尸体还没凉透之前,轰然倒塌。
她闭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次睁眼时,她做出了决定。
催动异能,强行感应颅骨。
这样做很容易被颅骨侵蚀,是她不得不动用的最终手段。
如果能用她这条老命换疯人院再多撑几年——
何梅芳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甘心的执拗。
划算。
快了,快要找到那个人了……
颅骨,绝对不能……
啊啊啊啊。
然而,诡异的精神屏障挡住了何梅芳的渗透。
砰——
破碎——
失败了?
她与颅骨的联系……断了。
何梅芳吐出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