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缓缓屈膝,白衣轻垂,静静蹲在秋千前,抬眸望向她,往日在旁人面前的端雅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面对旧人的诚恳与柔软,语声低沉温缓:“从前是我疏忽,未曾细思你眼底风霜,背后孤苦。”
翎千珑抬眸望向他,撞入他盛满体恤、感念与懂得的眼眸。
一旁静立的邝露见状,愈发垂首敛眉,悄无声息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廊下暗影,将这片月下静谧留给二人,不敢惊扰半分。
润玉目光柔和,望着眼前陪自己走过漫长仙途的故人,轻声续道:“旁人只知你行事洒脱,万事从容。可我记得,从我年少之时,你便素来一人独行。独自修行,独对风雨刀兵,岁岁年年,皆是如此。这般孤凉,最是磨人。”
天光清和,落满凌霄庭前的木廊,薄阳透过枝叶筛下来,碎金般铺在秋千绳索与素白阶石上。无风无月,白日安宁,却衬得两人之间沉淀万年的心事愈发清晰分明。
翎千珑听着他这句体恤入骨的话,唇角轻轻一扬,笑意淡得像浅浅天光,温柔里载着一身经年沉淀的通透:
“就是因为前面有太多的孤凉,才会显得后来的温情可贵啊。”
她这一生独行惯了,风雪自挡,苦难自咽。正因为熬过了数不尽的清冷孤寂,所以日后他人的每一句懂得、每一句疼惜,才格外沉甸甸,落在心尖滚烫真切。
话音落下,她缓缓站起身。
素袖轻垂,身姿挺拔疏朗,她先背对了润玉片刻,避开他温和灼灼的目光,像是在攒积一份压了万年的坦白。庭前日光静谧,廊下草木安然,唯有她心头百转千回,藏着一桩从未对人言说的隐秘。
下一瞬,她徐徐转身,正面对他。
底所有从容洒脱缓缓褪去,余下一片沉静的清明,还有一丝极浅、极克制的愧然。
“润玉,天道无情,你可曾恨过我?”
她轻声发问,目光牢牢锁在他眼底,不躲不避,将藏了万载的缘由缓缓铺开,坦然道破真相。
“你该清楚,以我修为与术法,篡改仙识、抹除记忆,于我从不是难事。”
翎千珑语气极淡,字字清明,没有半分自矜,只陈述事实:“我若想求清净、求决绝,大可以像旁人那般,尽数篡改你的前尘忆海,抹去你与我所有过往。”
“我可以让你从今往后,对翎千珑这三个字、对我们年少相识、仙途相伴的所有点滴,一无所知。”
她微微屏息,眸光柔软下来,落定在他干净无垢的眼底,道出万年未曾说出口的不忍:
“可我终究没做。”
“你半生命途坎坷,年少寒凉,周遭尽是算计、辜负与身不由己。你漫长晦暗的岁月里,值得温存的东西太少,值得惦念的过往更是寥寥。”
“我能改你忆、断你念、消你牵绊,可我唯独不忍心——不忍心拔掉你少年岁月里,仅存的那一丝温情旧影。”
润玉缓缓直起身姿,身形清挺温润,褪去了所有怯懦隐忍,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深情,绵长沉静。漫漫仙途走来,他的心绪从不为旁人牵动。这世间所有柔软与念想,自始至终,都系于眼前一人身上。
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近她经年独行的孤影,目光牢牢锁住她含着愧然的眉眼,字字恳切,声声真挚,无半分虚假:
“千珑,我从未恨过你。半分,片刻,从未有过。”
“我何其有幸。”
润玉眸光柔软得近乎缱绻,眼底盛着万年唯一的赤诚,细细凝着她的眉眼:“我这一生太过苦寒,寥寥数年暖意,尽数源于你。我总庆幸,庆幸我忆海中所有关于你的点滴清晰如故,原来不是我执念太深,是你舍不得让我失去。”
他懂她的顾虑,懂她身负天道桎梏的无奈,懂她看似洒脱疏离之下,藏着比谁都柔软细腻的心。
他心中默然,她唯恐断了他仅有的暖意,可她不知,若是连关于她的记忆都不复存在,他这漫长岁月,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你放心,我会承下和锦觅的婚约。”
润玉微微抬手,动作轻柔至极,似怕惊扰了眼前珍贵之人,指尖堪堪悬在她袖边,温柔克制,不曾逾矩半分。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眼尾,却暖不透眼底沉沉沉淀的寒凉。他音色很轻,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半分怨怼,仿佛口中应下的婚约,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寻常旧事。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这句话落地,便是亲手将自己此生唯一的情爱,彻底封存深埋。
他本无半分贪恋天界虚名、世俗姻缘,他漫漫孤苦仙生里,所求从来不是天定婚约、锦绣良缘,自始至终,唯独眼前一个翎千珑。
“行事有担当,拿得起亦放得下,不枉我昔日一番提点。”翎千珑抬眸,强行凝出一抹淡浅、疏离的笑意,眼底却荒芜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