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千珑唇瓣轻贴微凉盏沿，浅浅啜入一口清茶，喉间漫开清苦香气，她指尖松了力道，将茶盏轻落回石案，瓷底与青石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半晌，她才淡淡从鼻腔溢出一声“嗯”，声线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抬眼时目光先落在润玉与锦觅身上，素手微抬，朝着石案两侧空出的石凳虚虚一引，示意二人落座。
润玉见状，步履轻缓上前，白衣衣摆扫过满地落瓣，身姿温驯自然，顺势在翎千珑身侧石凳落座，落座时长睫微敛，余光不动声色掠过翎千珑，眼底藏着一缕不易分辨的柔意，脊背却始终端谨，恪守分寸，不曾逾半分距离。
锦觅闻言当即喜滋滋挪步过去，一屁股挨着翎千珑身侧坐下，小臂亲昵贴住她的衣袖，一双琉璃眼亮晶晶盯着翎千珑，满心欢喜。
偌大落英庭院里，石案边三人各占一席，唯独院中落花之间，只剩旭凤孤身静立。
旭凤赤金眼眸沉沉落向石案整齐摆放的三只玉瓷茶盏，盏内清茶氤氲薄烟，分明是提前备好、恰好对应润玉、翎千珑与锦觅三人，独独没有属于他的那一杯。心口骤然一沉，瞬息便通透过来——翎千珑早已知晓九霄云殿那场御赐婚约，方才冷淡疏离并非一时反感，而是心中早有定见，刻意将他隔绝在外。
他立在原地，微风掀起赤焰神袍边角，袖下五指不自觉收紧，眉峰浅浅拧起，凤凰与生俱来的矜傲被一层难堪裹住，眼底翻涌几分郁涩，却半分不曾上前讨要一席。他没有出声打断石案旁三人的静谧，只是静静立在落花深处，身形孤峭，遥遥望着那三人紧挨一处、自成一方暖意的光景，周身浓烈的赤红神袍，反倒衬得他愈发格格不入。
石案间茶香袅袅，落英随清风绕着几人缓缓盘旋。润玉指尖轻叩身前瓷盏边缘，长睫微微抬起，目光平和地望向身侧神色淡漠的翎千珑，语气温雅克制，恰到好处地化开廊下僵持的死寂。
“上神，旭凤一路随同跋涉而来，久立院中未免失礼。院中石凳尚有富余，不如容他就近歇上片刻。”
话音落时，他微微侧首，余光轻轻扫过廊口孤身而立的旭凤，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体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顾及旭凤战神嫡子的体面，又不曾违逆翎千珑方才刻意隔绝的心意，只做中立调和，不偏不倚。
翎千珑捻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尾淡淡斜睨向门外一身赤焰的人影，眸底寒雾未散，唇角平直无半分松动，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出声，未应润玉的求情，亦未直白驳斥：“璇玑宫地方狭小，备好的茶只够三人，多一人，反倒拥挤。”
一句话轻飘飘堵回润玉的说辞，明明白白不肯松口留旭凤落座。
身侧的锦觅闻言心头一揪，下意识抬眼往旭凤那边瞟去。旭凤独自立在纷飞落花里，一身耀眼红衣衬得形单影只，眉峰紧锁，神色沉郁落寞，看得她心底隐隐不安。她眼珠来回打转，一会儿怯怯望向旭凤，一会儿又飞快收回视线垂落在茶杯上，小手不安地攥紧衣袖，唇瓣张了又合，几番想要开口替旭凤说两句好话，可瞥见翎千珑冷淡侧脸，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尽数咽回腹中，只敢借着眼角余光，断断续续偷瞄静站之人，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旭凤将石案上的对话尽收耳底，赤金眼眸暗了暗，袖中攥紧的指节泛出浅白。润玉主动开口解围，他心中生出几分微弱暖意，可翎千珑不留余地的回绝，又让那点暖意转瞬被难堪覆盖。他没有上前自讨没趣，只是微微挺直脊背，压下心底翻涌的郁涩，遥遥朝着石案上的三人轻颔首，眉峰压着一缕不易舒展的桀骜，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不必为难，我站在此处便好。”
院中落花簌簌，满院清茶幽香，却驱不散空气里凝滞的隔阂与沉闷。
旭凤立在纷飞素白落英之中，静立良久，眼底最后一点隐忍的落寞尽数褪去。他素来性情磊落，不爱这般拐弯抹角、彼此僵持的别扭氛围，与其被动受冷、默默难堪，不如直问本心。
话音未落，他身姿端正，对着石案前端坐的翎千珑微微俯身，行一记端正规整的天臣礼，赤金眼眸褪去所有沉郁，只剩坦荡直白的诘问，不卑不亢，带着战神与生俱来的矜然风骨。
“想来上神已经知晓，父帝赐婚一事。”他嗓音清亮沉稳，褪去了先前的低哑隐忍，字字清晰落地，目光直直锁着翎千珑清冷的眉眼，“难不成上神也想夜神接下这无情无爱、荒诞至极的婚约？”
一语落地，院中气息骤然沉凝，温软茶香尽数冰封，连纷飞落英都似骤然滞缓，寒意悄无声息覆满整座璇玑宫。
润玉指间原本轻抵温润瓷盏，听闻此问，指尖骤然一顿，瓷壁微凉，心底已是澄明如水。
他早已深谙千珑心意——这场婚约是她为他择的保命之路，是避祸安身的权宜之计。他心甘情愿依她所愿、顺势承接，甘愿背负虚名、空守一场无爱姻缘。
只是他纵然全盘通透、甘愿顺从，心底仍藏一丝微涩：她护他安稳，亦借此彻底断了他所有念想，以天命为界，将他牢牢隔在身外。
他长睫极快垂落，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怅然，白衣身姿端谨如初，半点不露心绪，只以眼角微凉余光悄然睨向翎千珑，安静静待她答语。
一旁的锦觅瞬间僵住身形，方才还悄悄偷瞄旭凤的眸子猛地睁大，小巧的唇瓣微微抿起，满脸懵懂惶然。她看看神色坦荡、直言诘问的旭凤，又飞快侧头望向面色清冷的翎千珑，小手紧紧攥住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似是全然听不懂二人话语里的锋利对峙，只隐约察觉，此刻的气氛比方才的冷落僵持，还要凝重压抑数分，满心局促不安，乖乖坐着不敢妄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