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朱闻言,神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抬眸四下扫视一圈,目光飞快扫过寂静无人的梧桐长廊、空荡的池畔周遭,确认周遭无仙侍值守、无耳报风声,方才稍稍松了口气,凑近旭凤身侧,压低嗓音,一副胆大吐槽、不怕事大的跳脱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无比笃定:
“嗨!原来是她!那女魔头的话,你居然也当真?”
他抬手虚掩着唇,语气轻佻又直白,全然不惧翎千珑的天界盛名,句句一针见血:
“那翎千珑,活了万载,本身就是棵万年不开花的铁树,一辈子不通情爱、不解风月!自己从未尝过半分情滋味,哪里懂什么男女倾心、执念情深?”
说到此处,丹朱愈发底气十足,轻轻拍了拍旭凤的胳膊,一语道破其中偏颇:
“再者谁不知晓,她素来偏心润玉!事事向着夜神,处处为润玉考量周全。她一心盼着润玉顺遂圆满,自然处处打压于你,刻意断你的念想、绝你的心念,说你与锦觅无缘,不过是顺水推舟、成人之美罢了!这般偏颇之言,岂能算作天命定论?”
丹朱这番直白通透的话,如醍醐灌顶,狠狠敲碎了旭凤心头盘踞已久的桎梏。
他怔怔愣在原地,眸底层层叠叠的郁结迷雾,一寸寸散尽。
是啊。
翎千珑擅断天机、能观命数不假,可她终究是人,有心、有偏私、有执念。她半生护润玉、惜润玉,眼底心中从来唯有夜玉一人,立场先偏,论断自然不公。
她看尽三界浮沉,唯独未曾爱过一人,不懂何为相思辗转,何为情难自禁。一个从未动情之人,凭什么来决断他与锦觅的情深缘浅?
旭凤紧绷多日的肩背骤然一松,心口堵了许久的郁气尽数散去,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叹。
他抬眸,原本黯淡晦涩的凤目,再度燃起灼灼明火,那是属于火神的炽热、桀骜与不肯认输。
从前他敬她修为高深、敬她洞彻天命,故而对她那句“绝无可能”字字忌惮、步步迟疑,甚至屡屡自我否定,以为自己真是逆天妄念、自作多情。
如今想来,何其愚钝。
旭凤指尖缓缓舒展,再无半分局促颤抖,眼底迷茫彻底褪尽,只剩笃定不移的执拗。
“原来如此。”
他低声自语,语声清透沉稳,再无半分先前的颓然迟疑。
“是我太过敬畏虚名,竟被一句偏颇断言困了这么久。”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丹朱,眸色明亮坚定,语气掷地有声:
“她说我与锦觅无缘,不过是顺她心意、遂她偏袒,从不是真的天命定数。”
丹朱见他彻底想开,眉眼立刻舒展开来,一副果然被我点醒的得意模样,笑着点头撺掇:
“可不是!旁人的私心执念,凭什么要你来认账、要你的情爱认命?旭凤,听叔父一句劝——天命不可畏,旁人之言更不可惧!”
“润玉有婚约名分,翎千珑替他筹谋铺路,那是他们的算计。可你的真心、你的陪伴、你的情长,谁也替不了、夺不走!”
晚风拂过,吹散满池沉雾,月色穿透梧桐枝桠,细碎银光落满旭凤眉眼。
他端坐池边,脊背挺拔如初,褪去连日的困顿迷茫,重归天界火神的坦荡热烈。
是啊,名分是虚,人心是实。
锦觅懵懂无知,不识情爱,并非无心无情。翎千珑的断言是私念,婚约是局势所迫,通通算不得结局。
他抬手,轻轻拂去袖上沾染的梧桐碎叶,眼底情愫滚烫热烈,澄澈坦荡。
“叔父所言极是。”
旭凤语声沉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决绝:
“从今往后,我不再信旁人口中的无缘,不认这仓促定下的婚约。”
“润玉守他的天命名分,我守我的真心执念。锦觅不懂情,我便慢慢教她、慢慢等她。纵是前路多难,纵是世人皆劝我放手,我亦绝不退让。”
只要他心意未改,深情未负,这世间便无人能替他判结局,无人能断他情爱归途。
丹朱听得心头大快,拍掌大笑:“这才对!堂堂火神,本该热烈坦荡,为爱敢争敢闯!只管放心去追,真心终究胜过天命虚名!”
夜色温柔,池月安然。
一场缠绕多日的迷茫心结,终在栖梧宫晚风与良言中彻底解开。
旭凤眼底清明笃定,心中已然立誓——此生锦觅,他绝不拱手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