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紧绷凝滞的心神,在确认翎千珑平安无虞的刹那缓缓松垮,那颗高高悬起的心终于稳稳落回胸腔,可安稳之余,满心的委屈与落寞反倒汹涌翻涌上来。
她长长垂落眉眼,纤长的眼睫耷拉成两道疲惫的弧线,遮住了眸中氤氲的失落,眼底光亮黯淡得干干净净。浑身提不起半分鲜活精神,步履拖沓又迟缓,脚尖轻轻蹭过冰凉的青石地面,一点点挪到院中石案前。她微微屈膝落座,冰凉的石面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刺骨凉意,指尖百无聊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石面深浅交错的纹路,指腹轻轻碾过粗糙石质,心头满是缱绻悱恻的怅然。
心底暗自嘟囔,暗暗生出几分孩子气的嗔怨:两人匆匆奔赴九霄云殿,竟是半分都不曾告知、更不曾带上自己,当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身侧静静伫立的幕瑜与鲲鹏,始终默然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将她眼底的茫然、周身的低落,还有那份藏在乖巧模样下的委屈落寞,一丝不落尽数收入眼底。二人神色温润沉静,眸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怜惜,皆是静静立着,未曾出声惊扰这份低落。
就在这片沉沉寂静之中,一道清冽柔和的青光骤然划破庭院的静谧,倏地自天际坠落,轻巧落入院中青石地。
“小锦觅。”
温润清朗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满院沉寂。
锦觅闻声微微一怔,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茫然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落地的青光缓缓流转聚拢,光影翻涌间凝成人形,赫然是方才紧随放箭之人追往天际的彦佑。他衣袂轻扬,眉目温润,立在一地清光之中,眸光温柔地望着神色恹恹的少女。
青光落地散尽,彦佑身姿舒展,一袭青衫临风微拂,眉眼带着惯有的洒脱随性。他先是敛了几分嬉意,腰身微躬,抬手作礼,姿态恭谨得体,对着身前二人浅浅一揖。
“见过两位上神。”
他声线清润,礼数周全,褪去了平日的跳脱,透着晚辈对上古上神的敬重。
鲲鹏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苍松,一身玄色衣袍沉稳肃穆,面容淡漠悠远,自带亘古神祇的清冷气场。听闻问候,他眼帘微抬,深邃的眸子淡淡扫过彦佑,不热不冷,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示意,动作浅淡却尽显尊仪,并未多言,周身依旧是一派沉静悠远的气度。
一旁静立的幕瑜却全然没有鲲鹏的沉稳端肃。他本就温润跳脱,耐不住这般沉寂肃穆的气氛,方才端庄自持的模样不过转瞬即逝。不等彦佑直起身,他眼底的正经便尽数褪去,眸光一亮,嘴角飞快勾起一抹熟稔又爽朗的笑意,方才沉稳的气场瞬间荡然无存。
他上前一步,身姿轻快,抬手熟稔地拍了拍彦佑的肩头,眉眼弯弯,满是久别重逢的雀跃:“小青蛇,好久不见,可真是想死我了!”
语气带着十足的亲昵打趣,他微微歪头,一脸无奈又戏谑的模样,余光瞥了身侧沉默寡言的鲲鹏一眼,压低声音故作抱怨:“整日跟鲲鹏待在一处,日日沉静寡言、半点趣味无存,简直闷得我浑身发僵,还是跟你在一起最是自在有意思。”
话音落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兴致,眼底精光闪闪,兴致勃发,干脆利落拽住彦佑的手腕。掌心力道轻快温热,不待对方推辞,便笑着将人往石案边带:“许久未见,难得相逢,来来来,陪我喝上几杯!”
幕瑜步履轻快,拽着彦佑快步走到庭中石案前,抬袖一挥,白衣广袖随风扬起,带起一阵细碎清风。只听“嘭、嘭、嘭”几声轻响,几坛封泥完好、醇香浓郁的佳酿瞬间稳稳落于冰凉的石案之上,坛身古朴,隐隐透出绵长的酒香。
一旁的鲲鹏见状,只是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依旧静立原地,默然看着二人嬉闹,神色淡然,早已习惯了幕瑜这般随性跳脱的性子。
原本蔫坐石边、满心怅然的锦觅,也被这骤然热闹的动静惊扰,耷拉的眼睫轻轻抬起,澄澈的眼眸望着笑闹的二人,眼底的失落淡淡散去些许。
石案上酒坛林立,清冽醇厚的酒香悠悠漫开,萦绕整座庭院,一扫方才沉闷低落的气息。
幕瑜指尖利落发力,熟稔地掰开酒坛封泥。随着清脆一声轻响,厚实的封泥应声脱落,一股清醇馥郁的酒香瞬间漫溢开来,缠萦绕梁,驱散了庭院残存的冷清。
他眉眼亮得坦荡肆意,唇角扬着爽朗肆意的笑意,随手将一坛完好的佳酿稳稳推至彦佑身前,动作轻快随性。而后俯身拎起余下一坛,指尖松松扣住冰凉的坛口,姿态闲散又洒脱。
“别拘谨,这可不是凡间的粗酿。”他扬声笑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随即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彦佑耳畔,压着嗓音狡黠低语,“是我闭关闲时亲手酿的万年桂花酿,入口清甜绵柔,后劲温润绵长,便是天界不少仙尊求都求不来。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别告诉老大,不然这点私藏铁定保不住了。”
彦佑顺势落坐在石凳之上,一袭青衫随性铺散在微凉的石面,眉眼间漾着惯有的狡黠笑意。他抬手稳稳扶住酒坛,指节轻轻叩了叩古朴的坛身,清脆的轻响细碎悦耳,抬眸看向身侧雀跃的幕瑜,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原来上神私下还有这般雅致闲情。万年未见,我还道你日日伴鲲鹏上神左右潜心悟道,早已戒了这杯中闲趣。”
一旁静立的鲲鹏见状,缓步轻移脚步,于石案侧方安然落座。一身玄色衣袍肃穆沉静,衬得他身姿端方如亘古青山,周身气韵清寂悠远。他淡淡看着身前嬉闹打趣的二人,眸色清浅无波,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温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他天性疏懒好动,耐不住清修孤寂,万载岁月,性情从未改过。”
寥寥一句,精准戳中幕瑜的性子。
幕瑜当即侧目瞪向鲲鹏,眼底佯装着几分不忿,却无半分真恼,抬手轻轻拍了拍酒坛侧壁,脆响打破闲适氛围:“哎,你这话可不对!终日枯坐悟道,清冷寡淡毫无意趣。人生在世,风月当赏,美酒当饮,快意自在才是正道,何苦白白辜负世间风雅?”
说罢,他不再争辩,仰头轻抬手腕浅浅饮了一口。清冽酒液入喉,甘甜醇香瞬间铺满唇齿,他眉眼舒展,一脸惬意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