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神魂、不留半点痕迹。
若是那一箭正中其身,世间再无琼花上神翎千珑,连转世重来的机会,都不会有。
温润如玉的面具,在这一刻,彻底裂开细纹。
润玉坐在满室书香的古籍楼中,脊背依旧挺直,身姿依旧清挺,可周身那点温柔平和的气韵,瞬间寸寸冰封。
他久久不动,指尖捏着那枚冰冷的箭镞,指节泛白,泛出刺骨的青白。
脑海中骤然闪回那日画面——
深夜璇玑宫、暗处杀机潜伏、无声冷箭破空、翎千珑刚刚神魂动荡、气息虚弱。
只差分毫。
只差分毫,他便要永失所爱。
那一刻的后怕,骤然如滔天海啸,瞬间吞没他五脏六腑。
他素来清冷隐忍,万年风霜、半生折辱、寄人篱下,所有苦楚磋磨,他皆能咬牙咽下,不动声色。
可这一刻,心口骤然剧痛,痛得他呼吸一滞,眼底瞬间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惧与寒凉。
原来他前几日所有的周旋、退让、隐忍、权衡,全部都是笑话。
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以为谨守本分、不争不抢、顾念手足情义,便可换来一线安稳。
他顾虑旭凤年少相伴的暖意,感念丹朱万年赤诚亲近,处处留余地、事事存仁心。
可人家从来没有给他留过半分余地。
朝堂纷争、权力制衡,他们可以玩权谋、可以构陷、可以打压,可动用灭灵剑诛神魂、绝轮回,早已越过所有底线。
是不死不休的绝杀。
润玉缓缓闭上眼,长睫剧烈颤抖。
心底那坚守多年、用以支撑自己温柔待人的最后一点情义执念,寸寸碎裂、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
自己不争权、不争锋,不主动伤害手足,便可保全情义、保全安稳。
可现实告诉他——
他的隐忍,换来的不是包容,是变本加厉。
他的退让,换来的不是留情,是斩草除根。
他可以承受万千委屈,可以孤身熬过万年孤寂,可以忍受世人薄情、天界凉薄。
可他绝不能承受,自己一念心软、一念留情,最终害得珍视之人魂飞魄散、永世消亡。
若是那日他稍慢一瞬,若是他自保迟疑半分……
润玉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压得他胸腔发闷,喉间隐隐泛起腥甜。
他缓缓睁开眼,原本温润清澈的眼眸,此刻褪去大半柔和。
眼底再无犹豫、再无牵绊、再无对天界温情的妄想。
他终于彻底通透。
他想要安稳,旁人偏要毁他所有。
他想要情义,旁人偏要赶尽杀绝。
仅有自保,远远不够。
一味退让,只能任人屠戮所爱。
若没有凌驾一切的力量,他所有的守护、所有的周全、所有的隐忍,皆是空谈。
旭凤的温情也好,丹朱的照拂也罢,在天后狠绝杀机、天帝默许纵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不必再顾念、不必再心软、不必再为不值得的情义束手束脚。
为了护住她,为了不让那一日的惊险重演,为了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他可以堕魔,可以负尽天界,可以身担万劫,可以染尽煞气。
古籍书页被风轻轻翻动,沙沙声响落在死寂的殿中,像为他过往温柔、半生仁善,轻轻送葬。
润玉抬手,静静攥紧那枚灭灵剑残镞。
掌心冰凉刺骨,却彻底淬冷了他最后一丝柔软。
心底只剩一个无比清醒、无比决绝的念头:
从今往后,不再寄人篱下,不再受制于人,不再心软退让。
哪怕以魔为铠、以煞为刃、以身饲凶兽,他也要握住足够颠覆棋局的力量。
护她,无恙。
护己,立命。
这世间所有逼他入绝境之人,从此——他再无半分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