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不爱,碾碎山河执念。
润玉僵立在凌霄虚妄高台之上,浑身的温度尽数抽离。心口撕裂的剧痛尚未翻涌平息,眼底那点拼死护住的微光,已然寸寸成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簌簌发抖,龙气紊乱得近乎溃散,幼时剜鳞碎角的刻骨之痛、半生求而不得的酸涩孤苦,尽数堆叠在神魂深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自身后牢牢将翎千珑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似要将这人生生嵌进自己骨血里。低沉嗓音裹着撕心裂肺的偏执与濒临崩塌的绝望,轻轻震颤着飘在风里:
“千珑,我爱你。爱到痛不欲生,爱到无法自拔。你心中无我、不爱我都无妨,只要你肯留在我身侧,伴我朝夕,便足够了。”
翎千珑浑身一僵,骤然绷紧脊背,周身翻涌的灵力下意识挣动起来,抗拒着这密不透风的怀抱,清冷的嗓音不含半分心软,直白得近乎残忍:“润玉,你松开。我从来不曾心悦于你,留在你身边,于你于我,皆是煎熬。”
话音未落,她不待润玉再有半分拉扯挽留,一身青衣裹着凛冽青芒转瞬破空,瞬息间便消散在云海深处,不留半分残影。
怀抱骤然一空,残留的微薄暖意转瞬被凌霄凛冽罡风卷散干净。润玉僵在原地,维持着方才相拥的姿势,双臂还虚虚悬在半空,指尖空落落的,什么也抓不住。应龙龙气紊乱地在周身四散冲撞,眼底方才翻涌的偏执与滚烫爱意,一寸寸褪去,只剩一片死寂茫然,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怔怔伫立在高台寒风之中。
穷奇的黑雾缠骨噬心,蛊惑的低语声声不休,催着他放下执念、放任自我沉沦黑暗。
可未等他道心彻底崩塌,周遭翻涌的黑暗骤然天旋地转。
罡风过境,云海崩塌,刺骨寒凉的凌霄高台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璇玑宫。
青瓦流霜,星河垂地,庭中万年不变的冷桂簌簌落蕊,石桥流水寂静无声。
这里是他独坐万年、守尽孤寂的居所,是他以为,世间唯一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可今日的璇玑宫,暖意融融,温柔缱绻,是他数万载光阴里,从未拥有过的鲜活暖意。
庭院中央,两道相拥的身影紧紧依偎,打碎了这座宫殿亘古的清冷。
女子素袂翩跹,眉眼温柔缱绻,正是他刻入骨髓、念入神魂的翎千珑。
她整个人依偎在身前男子怀中,双臂紧紧环着对方脖颈,身姿娇软,眼底是润玉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炽热与爱慕。没有愧疚,没有怜悯,没有小心翼翼的迁就,只有满心满眼、毫无缺憾的心悦与热忱。
拥着她的男子,一袭素色古袍,身姿挺拔如苍松,气度渊深浩渺,眉眼自带上古尊神的淡漠尊贵。正是陨落的上古尊神,苍凌帝君。
翎千珑侧脸贴着苍凌心口,眉眼弯弯,笑意明媚滚烫,声音软糯真挚,字字清晰地飘荡在璇玑宫的晚风里,直直撞入润玉死寂的耳膜:
“阿玉,你娶我吧。”
“我心悦你,此生唯爱你一人。”
这一句“我爱你”,滚烫、赤诚、毫无虚假。
是润玉穷尽万年孤寂、倾尽所有温柔,做梦都想从她口中听到的情话。
却从来不属于他。
润玉立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脚步虚浮,身形微微踉跄,方才碎裂的心口,此刻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大块血肉,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死死盯着庭院中相拥的两人,长睫僵凝,眼底最后一点灰白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荒芜。
幻境里的翎千珑全然忘我,依偎在苍凌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的衣料,眉眼间满是缱绻眷恋,继续轻声絮语,字字诛心:
“从前我总糊涂心绪,错把亏欠当陪伴,错把怜悯当牵挂。”
“如今我才看清本心,世间万般风景,都不及你分毫。我对润玉所有的温柔,不过是不忍他孤苦,唯独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奔赴。”
苍凌垂眸,深邃的眼眸落满怀中女子的身影,指尖温柔抚过她的发鬓,动作宠溺而珍视,嗓音低沉悠远,带着上古帝君独有的沉稳温柔:“我知。”
“千珑的心,从来不在他处。”
翎千珑仰头望他,眼底星光璀璨,笑意温柔笃定,字字句句,都精准碾碎润玉残存的所有念想:
“璇玑宫本就是你的旧居,数万年前,你便在此栖身修行。”
“他不过是借住此地的过客,占了你的居所,守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空寂罢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原来如此。
原来他固守万年的方寸天地,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璇玑宫不是他的家,星河不是他的景,万年独处不是他的宿命,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过客。
他守着别人的旧居,熬过别人的岁月,贪着别人的温柔,盼着别人的爱意。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庭院中的温存还在继续,暖意缠绵,笑语清甜,与润玉周身刺骨的寒凉、死寂的孤寂,形成极致残忍的对比。
翎千珑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苍凌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的爱意坦荡热烈,毫无半分遮掩:“往后,我陪你守着璇玑宫,岁岁年年,朝夕不离。这星河夜景,这宫阙山河,还有我,都只属于你一人。”
苍凌低首,轻轻拥紧她,将她妥帖护在怀中,眼底是万年不遇的温柔:“好。此生山河为聘,星河为媒,唯你一人。”
温柔情话声声入耳,亲昵姿态历历在目。
这是润玉梦寐以求的相守,是他穷尽半生偏执、倾尽所有温柔,求而不得的圆满。
他想要的朝夕相伴、真心爱慕、岁岁相守,原来早已有人拥有。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润玉静静立在落桂纷飞的庭院角落,一身素白衣衫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是天帝刻入骨髓的矜贵傲骨,哪怕神魂崩碎、心如死灰,也不肯有半分卑微塌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里的所有坚持、所有隐忍、所有执念,已经彻彻底底、碎无可碎。
喉间腥甜汹涌翻涌,比此前任何一次煞火焚身、剜鳞碎角都要剧烈。滚烫的腥血堵住喉间,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外泄一丝气息,硬生生将翻涌的血气、崩塌的情绪、泛滥的绝望尽数压回心底深渊。
他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眼前神仙眷侣,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温柔幻境,悉数赠予他人。
眼底再也没有酸涩,没有期盼,没有狼狈,没有不甘。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一片透彻的冰凉。
穷奇的黑雾再次缓缓缠上他的四肢百骸,阴恻恻的低语温柔蛊惑,轻轻落在他死寂的识海:
“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