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君羽闻言眸光微沉,侧首看向这名气息单薄、却字字通透的素衣应龙。他阅尽万古神魔,少见这般身处微末、却敢直指天道偏颇之人,心底掠过一丝诧异,转瞬又覆上沉沉算计。
苍凌眉宇愈发凝重。润玉这番淡然评述,看似中立,实则隐隐应和了翎千珑与魔族的论调,无形中动摇了天界固守的尊卑正道。
润玉全然不在意二人神色变幻,长睫轻垂,续上一句浅淡低语,似叹世事,又似警醒身前懵懂的少女:
“乱世之争,从来不是规矩对错,只是权欲输赢。一念偏差,便是万劫不复。”
他看得最是透彻,凰君羽口中的不甘公道,终究只是私欲霸业的遮羞布。可他不点破、不拆穿,只淡淡道破本质,温柔护住心性纯粹的翎千珑,亦恪守自身旁观者的分寸。
翎千珑闻言心头微怔,侧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润玉。他语气平平,却似拨开了眼前纷乱的神魔对峙。
凰君羽深深望着翎千珑清澈无垢的眉眼,心头复杂交织。
他贪恋这份难得的同类共鸣,欣赏她不被天地规矩驯化的野性,可心底早已根深蒂固的霸业私欲,从未有半分动摇。
短暂的柔和过后,他眼底温情尽数褪去,重覆沉沉魔色,再度抬眼,冷然对上岩上的苍凌,声线裹挟滔天魔威,响彻天地:
“苍凌,今日我便问问这天地——凭什么九天独尊,魔渊永囚!”
苍凌眉宇愈发凝重。润玉这番淡然评述,看似中立,实则隐隐应和了翎千珑与魔族的论调,无形中动摇了天界固守的尊卑正道。
他立在高岩之上,素白衣袂临风肃立,周身应龙正统龙威沉沉压落,压得周遭翻涌的魔瘴微微滞涩。目光越过风涛,淡淡落在润玉身上,语气端雅持正,带着九天神君固有的法度威严,字字恪守天界立场,不偏不私,句句扶正天道秩序:
“道友此言差矣。”
他声线清凛沉稳,不激进不刻薄,却立场分明,字字铿锵:
“天道有序,万物有规。神魔分野,并非天界独断,乃是上古万劫试炼留存的天理定则。天界居上,掌三界苍生福祉、镇六界祸乱凶煞;魔渊居下,纳世间贪嗔妄戾、收容诸般恶业。”
苍凌抬手虚引天际,眸光凛然,句句站在天界正统大义之上:
“神之所以为神,不是因出身高贵,是因守苍生、持戒律、束己欲、行正道;魔之所以囚于渊底,也非天地刻意薄待,是因纵欲妄杀、逆道乱常,屡犯天规、祸乱苍生。”
他目光一转,既委婉驳回润玉“神魔无定善恶”的通透论调,亦隐隐规劝懵懂的翎千珑,刻意摆正是非:
“本心从不能抵因果,随性亦不可乱纲常。纵使心怀坦荡,一旦踏错阵营、沾染魔戾,终会被业火缠体、妄念噬心,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说罢,他再度看向润玉,语气依旧守礼,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界立场:
“六界评判正邪,从来不看口舌通透,只看所作所为、所行所向。天界守的不是尊卑,是万古安宁;魔族守的不是本心,是一己私欲。此理,万古不变。”
一番话落,堂堂正正、句句偏向天界法度。
他没有激烈诘问,没有动怒对峙,全程是上古神君持重守序的姿态,既驳回了润玉通透消极的无差别论,也悄悄堵死翎千珑心中“神魔无别”的懵懂念头,更隐隐制衡着凰羽君颠覆天道的歪论。
凰君羽听在耳中,血色眼底掠过一抹冷嗤。
条条框框、冠冕堂皇,终究是天界强者为自己定下的公道。
润玉静静听着,神色依旧温凉无波,不辩不争。
他通透知晓,苍凌生于九天、掌天界权柄,所见所守皆是天庭正道,立场本就截然不同,并无对错之分,只是道途各异。
二人言语交锋之间,对岸凰君羽眼底冷笑尽数敛去,周身琉璃净火骤然暴涨,墨红衣袍被魔风撕扯翻飞,血色眼眸凝着沉沉戾气,不待苍凌再多言,抬手便召汹涌魔气直扑高岩。苍凌见状眸色一寒,龙渊剑自鞘中半横而出,灵力层层铺开,浩荡仙气凌空对冲。
黑白两股磅礴之力在忘川上空轰然碰撞,掀起遮天水雾与业火风暴,震得两岸天兵魔兵齐齐后退数步。凰君羽虽是万古魔尊,可苍凌手握天界兵权,修为浑厚绵长,几番硬碰硬缠斗过后,他气息渐渐紊乱,肩头被剑气扫出一道浅浅血痕,魔火的气焰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终究是慢慢败下阵来。
苍凌不肯给对方喘息之机,指尖一捻剑诀,龙渊剑破空划出一道凛冽白虹,裹挟摧枯拉朽的磅礴灵力,直直朝着凰君羽心口劈落,剑光刺眼,连忘川黑水都瞬间凝结一层薄冰。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疾风般冲过动荡的灵力风暴。
翎千珑足尖踏碎半空湍流,青衣猎猎作响,双手稳稳握紧青纹长剑,青龙本源魔气尽数灌注剑身,奋力横挥而出,一道厚重青芒迎面迎上苍凌的剑光。
一白一青两道强劲灵力轰然相撞,半空炸开刺眼的光雾,两股力量彼此拉扯、消磨,最终尽数消散在呼啸魔风之中,再无半分杀伐之力。
翎千珑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手腕被两股力量对冲震得微微发麻,她收剑垂落身侧,眉头紧紧拧起,眉心压着化不开的郁结。方才苍凌口中冠冕堂皇的规矩大义,她字字听得清楚,心底却半点无法认同。
她抬眼直视岩上持剑而立的苍凌,杏眼盛满不甘,声音清亮,响彻整片忘川交界:
“凭什么规矩只能由天界来定?凭什么随心活一场,便是踏错大道?就是因为这些所谓规矩、道义,天界诸位上神上仙,生来便对妖魔存着根深蒂固的偏见。魔族至少坦荡,从不遮掩自身私欲贪念,可你们九天诸神,永远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何曾放下过对妖魔的鄙夷与排挤?”
话音落地,她周身若有若无萦绕着仙魔交织的淡青色雾气。她本是天地孕育的青龙,半分仙韵半分魔息,自降生起便四处受天界仙神冷眼排挤,无人肯容她自在修行,所有隐忍多年的不甘与委屈,此刻尽数借着对峙吐露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