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眸光微动,身形默然侧移半步,无声落在翎千珑身侧,素衣临风,温润的眼眸带着审慎沉静,静静望向对面的苍凌,默默护住身侧之人,不动声色防备一切变数。
而对面的苍凌,在她现身的刹那,素来沉静无波、公允淡漠的神君面具,一瞬裂开极深极细的缝隙。此间时序里,红衣桀骜的翎千珑尚在云海之间鲜活游走,而眼前站着的,是遍历万般劫数、已经走向另一条命运的她。
苍凌心中早已了然,他与后世的她,隔着生死轮回与时序鸿沟,再无回转余地。他并无拆散二人之心,心底甚至藏着一份沉默的成全,深知润玉会给她往后岁月的安稳。
他望着这副属于锦觅的眉眼,眼底映着的却是历尽千帆、满身伤痕的翎千珑。
可不过瞬息,他余光掠到站在一旁默然静观的润玉,所有汹涌情愫瞬间被他强行冰封压敛。
再度抬眸时,眼底重归神君该有的深沉坦荡,唯有极深极深处,残留一丝无人察觉的缱绻与怅然。他语声依旧温缓中正,听不出半分私情,只余天道规整的平稳:
“滞留二位,非是我一意孤行,乃是时序自有阻滞。天机镜受域外时序余波冲撞,通路已然锁闭,眼下并无万全之法送二位归去。”
翎千珑指尖微微攥紧衣料,耳畔拂过的风声仿佛都沉重几分。她依旧不肯抬头,视线固执地黏在地面纵横交错的玉纹之上,语气淡而克制,没有激烈的质问,只含一层隐晦的质疑:
“神君执掌时序万古,镜灵之力深浅,心中应当最为清楚。何为阻滞,何为困局,想来并非难以分辨。”
她不点破他刻意布局,只借时序二字委婉道出心中疑虑。
他心底万般翻涌,何其想要抬眼望进她眼底,看清那一身跨越万古的风霜苦楚。可他清清楚楚明白,如今的她,身侧有心系之人,心底亦早已归属于旁人。这一念私情,便已是越界了。
于是那翻涌的疼惜、愧疚与未绝的牵挂,尽数死死锁在神君的皮囊之下,分毫心绪都不可肆意流露。
“六界劫难将至,天地气机动荡,牵连法器亦在所难免。”他避过她言语里的锋芒,话锋落向苍生大局,“润玉道友来自后世,若得机缘窥见上古原貌,于往后九天山河,未必是一桩坏事。”
翎千珑闻言,终于微微抬了抬眼,视线偏开,落在远处缭绕的云海,依旧刻意不与他目光相接,声音轻得像风:
“可于有的人而言,这算不得什么机缘。”
没有厉声的诘责,亦无直白的控诉,只淡淡吐露心底真切的抗拒,克制之下,尽是满身疲惫。
此话入耳,苍凌胸腔默然一滞。
他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怅然,眼前之人终究是不一样了。若是往昔,以她刚烈性情,遇此胁迫早已剑刃相向,而今只剩这般云淡风轻的疏离退让。万千疼惜骤然漫上心口,眼底几乎要漫出那股压抑已久的浓烈温柔。他强行将翻涌的心潮死死按捺下去,面上依旧是神君那副不动波澜的沉静模样,唯有嗓音,不受控制地,悄悄放轻了几分:
“这片山河曾留有故人踪迹。既已到此,不妨多看几眼。有些尘缘,不该随岁月漫漶,尽数归于虚无。”
翎千珑闻言,指尖微颤。
“看过之后,又当如何。”翎千珑语声裹着一层淡淡的倦怠,“已经流淌过的时光,难道还能重新改写吗。”
苍凌说完那一句,便不再多做解释。
天机镜在他掌心轻轻震颤,莹白流光忽明忽暗,映得他白袍边角泛出一层薄薄冷光。他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那些成全、惦念与藏得极深的私心,全都收敛于神君公允的外壳之下。
“镜灵尚需时日温养平复。璇玑宫偏殿已经备好,二位暂且安歇。待法器恢复,我自会安排归途。”
话音落,他微微颔首,转身便欲离去。
转身的刹那,克制许久的目光不受控制,飞快往翎千珑身上一瞥。那一瞥极短,快得恍若错觉,里面盛着故土山河,盛着一场舍命相护的旧梦,转瞬便被茫茫云海吞没,无人捕捉其中重量。
白衣身影踏雾而起,衣袂掠过高耸玉栏,不多时便彻底消融在缭绕的云雾深处,连灵力气息也渐渐淡得一干二净。
庭院之中,晚风穿廊而过,卷起满地零落的灵光余烬。紧绷凝滞的气氛,方才缓缓松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