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宫偏殿,月色浸窗,清辉脉脉铺洒满室,静谧得只剩晚风穿棂的细碎轻响。
方才云海之上,年少的她与苍凌踏云切磋、恣意嬉闹的画面,如同鲜活流转的浮光,尽数涌入翎千珑脑海。那时候风清月朗,他眉眼温柔松弛,卸下了神君所有沉郁桎梏,陪她打闹、随她肆意,没有时序枷锁,没有万古遗憾,只有最纯粹的相伴安然。
可转瞬之间,所有明媚光景骤然碎裂,最终定格在石台之上那句轻渺的叮嘱——
“千珑,别忘记我。”
短短六字,轻得似风、柔得私语,却裹挟着跨越万古的沉重宿命,狠狠沉沉砸落心底,死死盘桓不散。
彼时年少的她懵懂无知,听不懂字句里藏着的血泪与别离,只当是寻常慨叹。可如今历经千帆、遍历劫数的是她,深谙宿命无常、生离死别的也是她。时隔万古回头再听,才懂那一句温柔嘱托里,藏着他预知浩劫的无力、舍命相护的孤勇,还有穷尽岁月都解不开的执念与怅惘。
凭空多出来的前尘旧事轰然翻涌,压得她心口骤沉,喘不过气来。
翎千珑静静立在窗前,单薄的身形浸在凉薄月色里,方才强撑的平静骤然崩裂。长睫剧烈簌簌颤抖,积蓄已久的酸涩与怅然顷刻决堤,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顺着清冷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指尖,微凉刺骨。
润玉静静站在她半步身后,没有出声打扰,只默默看着她单薄落寞的背影。
“你又想起伤心旧事了。”
片刻,他才缓步上前,身影落于她身侧。
晚风透过窗棂缝隙拂入,撩动她鬓边几缕碎发,沾着未干的泪痕贴在颊边。润玉抬起手,修长温热的指腹极轻,小心翼翼拭去她残留在脸颊上的余泪,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月色。
指腹擦过皮肤的温度温和安定,将那一片冰凉的泪痕缓缓拭去。
那一点温润暖意穿透满心悸骨的寒凉,稍稍熨平了她翻涌的酸涩,却也让积压已久的愧疚彻底绷不住。翎千珑肩头微微发颤,眼底水光盈盈未落,方才强忍的平静彻底瓦解。
她缓缓转过身,褪去了所有故作的疏离与坚强。身形单薄孱弱,眉眼间载满万古风霜与无解亏欠,长长的睫羽依旧濡湿,缀着未干的晶莹水渍,一眼望去,满是茫然无措的脆弱。
不等润玉开口,她便轻轻抬臂,上前一步,主动环住了他的腰身。
拥抱很轻、很软,带着哭过之后的微颤,不是浓烈的贪恋,是极致疲惫后的寻依。她将微凉的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清润龙息,将所有无处安放的心事,尽数藏进这份安稳的怀抱里。
胸腔微微翕动,声音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与浓重的自我惘然,轻轻闷闷地响起:
“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般对我?”
一句自问,盛满了万般无解的困顿。
她心底一片荒芜怅然,默默细数自己的半生起落。年少的她肆意张扬、莽撞妄为,不知世间疾苦,不懂人心沉重,活得热烈也活得轻率。待到踏遍山河、历尽千重劫数,才彻底看清自己的狼狈与残缺。
她偏执过、执拗过,身陷执念难以脱身;笨拙过、迷茫过,数次踏错命途,满身伤痕,一身风霜。漫漫岁月里,她熬过无人问津的孤寂,扛过尸山血海的杀伐,颠沛流离,浮沉无依,一路走来,攒下的全是还不清的人情、卸不下的亏欠。
她向来清楚自己并非完人,坦然接纳自己所有的不圆满与缺憾,从未妄自菲薄,亦不曾觉得自己低劣卑微。
可她始终看不透。
苍凌为她赌上天地时序的安稳,明明早已窥见宿命尽头注定的生死别离,依旧义无反顾。甘愿耗去半身修为,折损半数仙寿,以自身根基为代价,妄图逆天命而为,只为替她挣得一线生机。而润玉半生清冷孤苦,受尽寒凉磋磨,却偏偏为她吞尽苦楚、渡尽浮沉,包容她所有残缺,接住她所有狼狈,倾尽毕生温柔,护她余生无虞。
世人求一寸真心难如登天,唯独她,平白受了两份世间最厚重、最赤诚的偏爱。
这份偏爱太沉、太真,压得她心口发酸,惶然无措,只觉自己不值得这般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守护。
怀抱里的人微微发颤,肩头轻轻耸动,隐忍的哽咽藏在静谧晚风里。
润玉心头一软,万般怜惜尽数漾开。他缓缓抬臂,一双清隽温热的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脊背,力道温柔沉稳,稳稳将她拥入怀中。宽大的素色衣袂拢下来,替她隔绝了满室月色的微凉,也隔绝了她心底无边的自我否定。
他掌心灵力温软潺潺,顺着脊背缓缓流淌,化开她一身紧绷酸涩。低沉温润的嗓音贴着她的发顶轻轻落下,通透释然,温柔入骨:
“世间情爱与世间守护,从来无关优劣,无关圆满,可也并非全然毫无缘由。”
翎千珑沉默片刻。
她阅遍六界浮沉悲欢,见惯众生爱恨缘起缘落,也曾见过不少奋不顾身的痴念情缘,本该懂得情之一字本就难测。可苍凌赌上时序生死不顾的孤注,润玉不计自身苦厄的奔赴,两份情深太过沉重,压在心头,依旧令她难解。
她缓缓抬眸望进他深邃眼底,月色落在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怅然与不安。
“润玉,”她轻声开口,“你究竟为何爱我?”
润玉身形微顿,胸口浅浅起伏,眸光骤然沉凝下来。
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在她脸上,修长的墨色长睫轻轻震颤,遮去眼底翻涌而起的万千旧事。那些尘封在璇玑宫的苦寒长夜、无人问津的孤寂岁月,一一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