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千珑心神骤紧。
她不暇多想,身形漾开一缕微光,瞬间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绒毛玲珑的白兔,身姿轻巧一跃,趁着晚风残影,利落钻进润玉垂落的宽大素袖之中,蜷起小巧身躯,彻底隐匿无踪。
润玉眸底一瞬了然,面色依旧温润无波,身形端坐未动,指尖极轻地拢住袖沿,不动声色护住袖中藏身的小小身影,掩尽所有气息。
转瞬之间,来人踏入庭院。
正是苍凌。
润玉徐徐起身,身姿端雅恭谨,垂眸颔首,礼数周全:
“见过苍凌神君。”
苍凌白衣临风而立,神色淡漠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庭中景致与身前润玉,神情疏离宁静。
无人知晓,他看似漠然的眼底,心绪早已纷乱翻涌。方才云海之上,他与此方时序的翎千珑对峙隔阂、公私两难的拉扯、解释过后依旧残存的缝隙,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往复,挥之不去。
彼时云海长风浩荡,硝烟气息尚未彻底散尽。
方才对阵妖魔,局势凶险之际,翎千珑无暇藏拙,体内魔元翻涌而出,漆黑魔气顺着剑锋四散漾开。余光之中,她清晰瞥见身侧苍凌肩背微不可察一僵,眸光倏然沉了一瞬,快得如同风吹云散,转瞬便恢复如常,抬手依旧稳稳为她挡下迎面袭来的术法。
待到妖魔溃退,兵刃交锋之声渐渐远去。
翎千珑缓缓收束周身流转的魔元,滚滚魔气尽数敛入经脉。她并未像往常一般说笑打趣,握着长剑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苍凌身上,清丽眉眼间敛去了往日肆意笑意,添了几分沉静的锐利。
“方才对敌,我催动魔元之时,你神色顿了顿。”
她语调平稳,没有怒意,却字字清晰,直截了当,“阿玉,你心底,是不是终究介意我魔身本源?”
苍凌白衣临风静立,闻言身形微顿。他望向她直视而来的眼眸,那双素来明媚的眸子此刻带着一丝探究,藏着隐隐的失落。
他没有急于辩解回避,静默片刻,长风拂动鬓边素色发丝,往日在她面前松弛柔和的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怅惘。
“千珑,若我当真厌弃你的本源,又怎会一次次以身相护。你是何本体,从来不会改变我待你的心意。”
“那方才一瞬的迟疑,又作何解释?”翎千珑不肯轻易绕过心结,微微蹙眉,“仙魔殊途的规矩,于你这位神君而言,终究难以逾越,是吗?”
苍凌缓步向前,二人之间距离稍稍拉近,声音温沉,裹着万古岁月沉淀的无力与疼惜。
“我介意的从不是你。”
“我执掌时序,窥见前路风云。洪荒仙魔壁垒森严,世人偏见根深蒂固。魔元力量凶烈磅礴,一旦失控,掀起的动荡足以祸及四海八荒。”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万般忧虑无从遮掩,私念与苍生重担彼此交织。
“一方面,我担忧这份与生俱来的本源,会化作缠身劫数,为你引来无尽猜忌与攻伐;另一方面,我亦恐惧,若是日后魔源失控,战火蔓延,无数无辜生灵会卷入浩劫,承受无妄之灾。”
翎千珑缓缓垂落执剑的手,指节不自觉攥紧,骨色泛出浅淡冷白。心底翻涌的疑云并未全然消散,纵然听懂了他言语间深重的忧心,方才那一瞬难以忽视的迟疑,依旧在心头盘桓不去。
漫长的静默在长风里漫延,许久,她才缓缓出声,声线清淡平静,骨子里却透着不肯折损的桀骜:
“我从不在意世人能否接纳我。天界若是容不下我,我自不必滞留九天。纵使孤身远离,凭一己之力,我照样能够斩杀凰君羽,替白虎、玄武讨回血债。”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添上一层淡淡的怅然,却不曾半分退让:
“至于这一身力量,我无从选择与生俱来,更无法强行剔除。我反倒心怀庆幸,倘若没有这份魔元护体,当年的我,早已落得被那些心怀叵测的妖魔鬼怪,生吞活剥的下场了。”
说罢,她旋身侧立,目光遥遥投向翻涌无际的苍茫云海。
苍凌眸色微沉,纷乱翻涌的万千思绪终于自云海的对峙中缓缓抽离。
方才与翎千珑的争执、她眼底的芥蒂、宁折不弯的桀骜、还有那句带着怅然与倔强的剖白,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护她、忧她、惧她遭世人诟病、惧苍生因她受难,两难权衡的苦衷,终究还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声的隔阂。
一念落地,他彻底收回飘远的神思,眸光重落眼前璇玑宫的庭院。
晚风寂寂,落英无声,璇玑宫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润玉端立原地,身姿恭雅温润,面上礼数周全不显分毫异常,眼底却藏着洞若观火的通透。他静静看着眼前白衣神君,一眼便窥破那层淡漠伪装——苍凌看似神色平静无波,实则心绪缠结难平,方才必然深陷极重的心结与纠葛之中,久久未能抽离。
无人知晓苍凌方才心神游走云海纷争,更无人知晓,这咫尺静谧的庭院里,润玉宽袖之下,正藏着一位后世而来、避他深藏、看透他所有无奈两难的翎千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