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望着她日渐透明、几欲消散的身形,眼底焦灼分毫未减,温润的眉眼覆满沉肃。他听懂了她话中深意——她尚存残影,便是绝境未终、生机未绝。
既是尚有一线生机,便绝非坐以待毙的定局。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拢,原本慌乱无措的心境骤然沉定,眸底褪去惶急,凝起一片凛凛清光。素来温润无争的气韵里,透出一往无前的决绝。
“既然她还在撑,我便不能坐视。”
润玉抬眸,目光牢牢锁着眼前虚化的翎千珑,声线平稳坚定,字字掷地有声:
“你是她的未来,她是你的根源。她若陨落,你终究难逃湮灭。我救她,亦是护你。”
话音落定,他不再迟疑半分。
指尖迅速结起清邃印诀,周身万顷仙光骤然勃发,澄澈辉光穿透漫山花海。风随仙起,光逐人移,他白衣翩然凌空,身姿决然无顾,转瞬化作一道璀璨清冽的流光,朝着上古妖界杀局的方向疾射而去。
流光破空而去的刹那,整片花海骤然无风自动。
遍野芳菲簌簌摇曳,落英纷飞漫空,原本温柔静谧的天地骤然泛起层层涟漪,云气翻涌,光影震颤,似在随他的之行牵动万古因果。
花海中央,翎千珑静静伫立。
她半虚半幻的身形微微轻晃,周身莹白光絮簌簌飘落,原本勉强稳住的轮廓又淡去浅浅一层。眸光遥遥追随着那道义无反顾、奔赴万古绝境的清色流光,长睫轻轻垂颤,眼底盛着万千复杂情绪——有动容,有牵挂。
风拂过她近乎透明的衣袂,轻飘飘荡开细碎光影。
她望着他彻底消失在时空裂隙尽头的背影,唇瓣微微翕动,轻启贝齿,声线虚渺如风、轻若游丝,消散在漫天花风里:
“润玉……。”
翎千珑立在花海虚光之中,眸光久久凝望着润玉消逝的尽头。
不过瞬息之间,眼前温柔烂漫的花海风景骤然碎裂、层层褪散。万古光阴画面强行叠入眼帘,那场尘封在上古岁月里的绝杀死局,毫无遮挡地赫然重现在她眼前。
妖界腹地铺展眼前,浓重如墨的妖雾扑面而来,蚀骨戾气翻卷狂啸,裂空罡风扑面割衣,取代了方才馥郁温柔的花海晚风。罡风裂空呼啸,万里天穹昏暗如墨,沉沉阴霾压落四野。穷奇布设的暗黑结界固若金汤,壁垒森严,将整片虚空死死封锁,不留半分逃遁余地。
虚空之巅,万丈凶兽虚影盘踞盘旋,猩红兽目凶光灼灼,阵阵怒啸震荡八荒,暴戾戾气碾得山河持续震颤、虚空隐隐塌陷。
结界正中央,那抹年少桀骜的白衣身影,早已狼狈到极致。
翎千珑仙魔双力彻底透支枯竭,一身素白仙衣碎裂零落,边角翻飞残破,衣上浅浅血痕斑驳交错。连绵数百道噬魂鞭痕锁遍周身肌理,蚀魂戾气死死盘踞经脉灵府,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灵力流转的通道。
她身形屡屡踉跄飘摇,足下虚空立足不稳,躯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神魂摇摇欲坠,濒临溃散边缘。
可哪怕至此绝境,她一身傲骨分毫未折。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宛如风雪中不肯弯折的孤松,纵使浑身脱力、剧痛浸骨,也未曾塌下半分姿态。清亮眼底的锋芒虽被无尽剧痛磨得黯淡虚弱,却始终燃着宁死不屈的刚烈。
她牙关死死咬紧,唇瓣被齿力碾得泛白,隐忍压住喉间翻涌不息的腥甜,不泄半分痛哼,不露半分怯色。仅凭心底一口不肯认输的傲骨残息,苦苦吊着最后一缕残魂,硬撑着濒临湮灭的命躯。
对面虚空,帝俊黑袍猎猎狂舞,周身妖力沉沉压顶。他居高临下,垂眸睨着那苦苦支撑的小小白衣人影,眸底阴鸷凛冽,覆满毫无温度的漠然与狠戾。
他掌心轻抬,手中噬魂鞭幽绿戾光流转不息,残存戾气滋滋炸响,早已蓄势待发。方才连绵鞭打耗尽其力,此刻只剩最后一击,便可彻底摧垮她的神魂本源。
“顽抗至今,倒是难得的硬骨。”
帝俊声线冷彻八荒,不带半分波澜,字字皆是判死的漠然:
“三魂七魄,只剩这最后一魂一魄。今日本尊,便亲手断了苍凌心头唯一软肋,绝天界此后万年隐患。”
话音未落,他眸色骤然一厉,眼底最后一丝耐性尽数散尽。
手腕猛然一抖、悍然扬落!
幽绿鞭影骤然暴涨数丈,裹挟着毁魂灭魄的滔天戾气、寂灭一切的绝杀威势,划破沉沉黑雾,带着撕裂虚空的锐响,直直朝着翎千珑狠狠劈落!
千钧一发之际——
一抹清寂孤冷的白衣身影踏风而来,周身仙气澄澈凛冽,自带九天尊肃之气。
润玉凌空落定,立在结界之中,身姿端雅挺拔,眸光清冷沉静,一袭白衣立得端雅挺拔,周身仙泽浩荡流转,从容挡在濒临溃散的翎千珑身前。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浑身单薄、濒临绝境的翎千珑身上,眼底掠过一抹沉敛的疼惜。浩荡水系灵力凝于掌心,化作一道澄澈剔透的仙罡壁垒,稳稳横挡在前。
“铛——!!”
噬魂鞭狠狠砸在仙罡屏障之上,暴戾戾气层层炸裂,黑雾翻涌四散,震得周遭结界剧烈震颤,却始终无法穿透那层温润却无坚不摧的仙光。
下一瞬,他长臂虚拢,手臂轻轻托住翎千珑,肩背稳稳将受伤、摇摇欲坠的翎千珑护入自己身侧。
白衣遮覆,仙泽护身,替她挡尽前方所有绝情杀伐、凛冽风霜。
结界之下,尘埃动荡,戾气余波四下席卷。
翎千珑,早已被灭魂之劫磨得体脉崩碎、神魂涣散。连绵噬魂戾气侵骨蚀脉,早已让她视线模糊重影,双耳嗡鸣不止,浑身力气被抽干殆尽,连抬眼视物都已是奢望。
她撑着最后一缕残息勉强立着,长睫无力耷拉,眼前天光与黑雾交错斑驳,只能看清身侧一道皎皎挺拔的白衣背影,毅然替她挡下倾覆天地的死劫。
于上古时序的翎千珑而言,在走投无路的绝境里,那个会冲破重重危难前来相救的人,长久以来只有苍凌和朱雀、玄武、白虎。剧痛撕扯神魂,理智已经涣散,她辨不清仙泽气息,分不明眉眼轮廓,只余下本能的期盼。
她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唇瓣惨白干裂,气息细若游丝,几欲被罡风打散,极轻、极哑地呢喃出声:
“……阿玉?”
身侧,润玉背脊微僵。
他清晰听见了那声微弱的呢喃,澄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怅然,转瞬即逝。
他垂眸看着她,仙罡壁垒分毫未撤,声线清宁沉稳:
“我不是苍凌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