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璇玑宫宴辩,一语陨丹破情劫
两日后,璇玑宫膳厅内静谧安然,玉案长桌之上摆满琳琅精致的膳食,热气袅袅,鲜香四溢,将清冷宫苑衬出几分人间烟火暖意。
一身素色简便常服的天帝太微,未带随从仪仗,独自缓步踏入,径直在润玉与翎千珑二人中间落座。他神色平淡沉稳,目光扫过满桌佳肴,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
“如今天界流言四起,矛头尽数指向璇玑宫。上神长居此处,于你二人清誉皆有折损,依本座之见,上神是否该有所避讳,另择居所?”
翎千珑闻言,指尖漫不经心地夹起盘中一颗饱满圆润的肉丸,神色慵懒散漫,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坦荡:
“流言?何种流言?我与你儿子行得正、坐得端,坦坦荡荡,何来避讳一说。”
她将肉丸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缓缓放下手中玉筷,抬眸斜睨,话里藏锋,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
“想来是天界一众闲仙闲神,整日无所事事,才这般热衷搬弄是非、嚼人舌根。”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润玉,瞬间卸下锋芒,语气自然随意,带着几分日常叮嘱:“润玉,下次膳房做鸭舌,记得多用粗盐腌制入味,不然寡淡无味,白白糟蹋了食材。”
太微与润玉相视一眼,心下了然。
她嘴上聊吃食,实则是在暗讽天界造谣者多嘴多舌,无事生非。
“父帝,无端妄议上神、散播污秽流言,理应严惩不贷,以此肃正天界法度。”润玉当即起身,广袖轻展,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身姿端正,神色郑重肃穆。
太微侧身伸手,温和地将他扶起,目光重新落回翎千珑身上,语气委婉,却暗藏着不容退让的目的:
“惩戒造谣者自是理所应当。只是眼下,要保全你二人清誉,最稳妥的法子,仍是请上神搬离璇玑宫,另择一处清幽仙府安居,方能彻底堵住六界悠悠众口。”
“搬宫?可以。”
翎千珑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润玉心头骤然一紧。
他最清楚翎千珑的性子,执拗随性,从不会轻易向天界规矩低头。抬眸望去,果然在她眼底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狡黠精光。
果不其然,下一秒,翎千珑话锋陡然一转,笑意浅淡,步步为营:
“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老身?”
太微没料到她会这般爽快应允,只当女子终究在意名节脸面,当即起身,满面堆起温和笑意:“本座早已为上神……”
“不必劳烦陛下大兴土木新建宫殿。”翎千珑眉梢轻轻一挑,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就紫方云宫吧。那宫苑依山傍水,灵气充盈,景致绝佳,最宜颐养天年,吸纳天地清灵之气,保不齐老身还能再多活万载岁月。只是不知,天后娘娘,肯不肯屈尊移驾别处?”
“万万不可!”太微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厉声否决,“紫方云宫乃是天后专属寝宫,乃天界规制所定,上神万万不可开此先例,坏了天界规矩。”
“那可就难办了。”翎千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一副非此处不去的模样,笑意凉薄,“老身偏偏独独钟爱紫方云宫的格局灵气,旁的宫殿规制再华丽,我一概瞧不上眼。”
“父帝,天界四宫八殿,皆以仙神品阶神位赐府居住。”润玉适时上前一步,拱手躬身,恳切进言,“上神虽地位超然尊贵,却并无天界神职,随意安插于任一仙殿,于法于理皆不合规矩。如今上神因我无端遭受非议,孩儿心中愧疚难安。恳请父帝允我彻查流言源头,严惩始作俑者,此歪风邪气,绝不可在天界滋长蔓延。”
三人心中都如明镜一般。
这场席卷天界的流言蜚语,源头便是日夜忌惮润玉、处处伺机打压的天后荼姚。所谓彻查,不过是做一场给众仙看的表面文章罢了。
“既然如此,本座便下令,为上神单独新建一处专属仙府。”太微无奈退让一步,试图折中化解僵局。
翎千珑端起玉杯,指尖轻轻晃动杯中清澈茶水,笑意淡淡,不卑不亢:
“那便等新殿落成之日,陛下再来与我商议搬宫之事,如何?”
太微怔怔望着眼前女子从容不羁的眉眼,一时竟有些失神。
“陛下?”润玉轻声唤回他的思绪。
太微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掩饰失态,拿起茶盏,朝翎千珑遥遥一敬,随即放下茶盏,问出了心底真正忌惮已久的事:
“上神,立储之事,乃是天界内务。上清天与天界早有盟约,若非六界倾覆动荡,上清天不得插手天界政务。”
他心底本就暗自偏爱旭凤,生怕翎千珑凭借无上修为插手储君之争,打乱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朝堂制衡。
翎千珑抿了一口清茶,语气直白通透,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
“你心中属意哪个儿子继承大统,是你天界家事,我半分兴趣都无,给钱请我插手,我都懒得理会。我只是看不惯,天后整日身居紫方云宫独守空闺,闲来无事便整日琢磨阴私算计,四处兴风作浪、折腾是非罢了。”
她早已了然,这场漫天谣言,必是荼姚一手策划,甚至,身为天帝的太微,未必全然不知情,只是默许纵容罢了。
润玉安静伫立在一旁,夹在天帝与翎千珑之间,身份尴尬,不便多言,只默默垂眸。
“上神不插手天界权事,自然再好不过。”太微话锋一转,依旧绕回最初的难题,“只是上神长居璇玑宫,与夜神朝夕相处,终究会引来无尽揣测非议。”
翎千珑侧过头,看向润玉,似笑非笑地反问:
“润玉,难不成连你也觉得,我该搬离此处?”
“父帝,润玉一生所求,从无帝位权柄。”润玉撩起衣摆,直直跪地,脊背挺直,神色坦荡赤诚,“只愿夜夜伴星河长夜,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仙,守一方清宁。”
“为父知晓。”太微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慈父温情,“你素来懂事守礼,懂分寸知进退,是好孩子,父帝信得过你。”
翎千珑闻言,故作懊恼地长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这么说来,陛下终究还是不信老身。也罢,不如我与陛下击掌为誓,给你一颗定心丸,如何?”
她不介意,给这位多疑的天帝一个明确的承诺,堵死他日后所有借题发挥的由头。
“若得上神此言,太微心中大安。”
“有些话,当面说清道明,免得日后再生猜忌。”翎千珑看透了他言不由衷的心思,却也懒得再多计较。
二人同时抬手,凌空相对,双掌清脆相击。
“一击掌:只要天帝善待水族众生,翎千珑绝不干预天界任何政务纷争。”
“二击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无无端冒犯,翎千珑绝不插手天界任何闲事。”
两记击掌落毕,太微彻底放下了心头大半忌惮,不再提及让翎千珑搬宫一事。
“陛下想要的承诺,老身已经兑现。”翎千珑眼底笑意骤然敛去,锐利眸光微微一斜,面上覆上一层寒霜,方才的散漫慵懒尽数褪去,周身隐隐散开淡淡的上古威压,“往后,若再让我听到天界仙神妄自揣测、乱嚼舌根……”
她抬手在颈间轻轻一横,俏皮地吐舌歪头,语气狠戾直白:
“若是有人嫌命太长,老身不介意亲自送他一程,一了百了。”
一股无形的凛冽威压悄然散开,太微袖下的手掌瞬间沁出细密冷汗,被她骤然冷冽的气场狠狠震慑。
唯有润玉神色未变,只是微微一晃神,随即恢复清明,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笑。
他最懂她。
刀子嘴,豆腐心。谁在背后作祟,她心知肚明,他亦了然于心。
“陛下政务繁忙,不便久留。”翎千珑瞥了一眼满桌尚温热的佳肴,淡淡开口,“我们就不留陛下用膳了。”
太微前脚踏出璇玑宫大门,后脚,旭凤已一身战神锦袍,静静立在宫外云海旁等候求见。
“不见。”翎千珑头也不抬,语气不耐,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真是扫兴。天帝父子轮番登门打扰,连一顿安稳舒心的膳食,都不让她好好享用。
润玉连忙柔声上前劝解,语气温和包容:
“往日旭凤来璇玑宫,从无诸多繁文缛节。你刚归来,他一时拘谨无措罢了。况且经你上次训诫,他已知晓分寸不妥。”
“我看他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翎千珑蹙眉,语气不满,“我去他栖梧宫,尚且要先行征得允可,他倒好,想来便来,毫无规矩。想来是我不在的这四千年,你太过纵容他了。”
“我与他本是兄弟,不必处处拘礼。”润玉继续软声相劝,深知她吃软不吃硬,“他在外处处碰壁,被天界众仙捧杀,若连我这里都闭门不见,传出去,反倒惹人闲话,说我们兄弟不睦。何况他已主动放下身段前来,上神大人大量,多包容几分便是。”
翎千珑翻了个白眼,最终勉为其难松口,语气带着几分傲娇:
“行了行了,让他进来吧。免得旁人背后议论我小气。强龙不压地头蛇,谁让我如今占着天界的地,顶着天界的天,身边还有个能言善辩、处处替人求情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