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魔界阴冷的雾气掠过庭院，周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翎千珑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脊背几不可察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声惊雷，轻轻劈中了心底最坚硬、最荒芜的那一处。她本以为，润玉对她，不过是幼时相伴、依恋庇护，是少年一时的心动。
翎千珑长睫极轻地颤了一下，素来冷冽张扬、万事不入心的眉眼，第一次染上几分错愕与无措。眼底冰封的寒雾，被这句直白沉重的告白，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细缝。她见过战场厮杀、见过神魔纷争、见过爱恨成仇，几十万前她曾见过如此纯粹、执拗、至死不肯弯折的情意，也曾经拥有过。
现如今，她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嘲讽，是疏离，还是像从前那般轻描淡写地避开？
喉间微滞，原本预备好的冷淡说辞，竟一时堵在舌尖，说不出口。
她只静静望着他。
魔界阴冷的风拂动二人衣袂，黑雾在身侧缓缓翻涌，庭院间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她活了数十万年，历经神魔战乱、爱恨生离，早已认定情爱皆虚妄，真心皆短命。她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温柔，守着对苍凌帝君永不褪色的执念，以为此生再无半分余地，再容不下旁人分毫。
可润玉偏不。
他明知她满心疮痍、满身戾气，明知她心中永远住着另一个应龙，明知她此生不会再交付真心，依旧守着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坦荡、执拗、毫无退路。
最终，她只是别开眼，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尖锐决绝，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太年轻了。等你见过六界更多世事，便知这话有多荒唐。”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半分。
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动着她的衣摆，留下一道孤绝清冷的背影。
润玉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隐忍的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你又何必说这般话？你不是也坚守着、喜欢着、一辈子都无法忘怀苍凌帝君吗？”
翎千珑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浑身一僵，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藏了数十万年、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她没有回头，肩头几不可察地绷紧，指尖深深蜷起。面具下的脸色一点点泛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慌乱。
是啊。
她自己守着一份无望旧情，执着半生，不肯放下；如今却反过来，劝润玉别执着、别荒唐。
何其可笑。
良久，她才从喉间挤出一句极淡、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话，带着一丝被戳穿心事的狼狈：
“那不一样。”
说完，不再停顿，快步走入魔界翻涌的黑雾之中。只是那仓促离去的背影，早已没了半分先前的从容与张扬。
客栈大厅，暖意融融，膳香四溢。
润玉与旭凤对坐小酌，浅尝魔界清酒。满桌膳食丰盛精致，荤素俱全，鲜鱼肥鸭、热菜小炒俱全，酸甜香辣俱全，皆是人间烟火滋味。
翎千珑落座席间，看着满桌贴合自己口味的菜式，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笑意。
润玉余光轻瞥，了然于心。整日日朝夕相伴，他早已摸清她的口味喜好。她素来厌苦忌甜，不喜天界寡淡如水的清修膳食，偏爱人间魔界这般酸甜苦辣俱全、烟火浓郁的吃食。连日待在璇玑宫，她时常念叨宫中膳食太过清淡寡淡，无味无趣。
他抬手，熟稔地为她剔去鱼骨，将鲜嫩无刺的鱼肉盛入她碗中，语气温润：“人间百味俱全，酸甜苦辣各有滋味，远比天界清寡膳食动人。上神在人间历练千年，果然最懂这人间烟火的妙处。”
说罢，他又夹起一筷酸甜适口、酸大于甜的糖醋鱼肉，放入自己碗中，细细品尝，确认口味贴合她的喜好，才悄然安心。
一旁的旭凤心思全然不在膳食之上，频频抬眸望向廊道入口，眼底藏着几分期许。满桌佳肴皆是锦觅平素偏爱口味，他特意叮嘱店家置办，迟迟不见那人身影，难免心生失落。
正暗自思忖之际，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锦觅慌慌张张冲进大厅，气喘吁吁，随手拿起桌上茶水猛灌几口，抬手指着门外，急声道：“凤凰！外头有人找你！”
话音未落，一道飒爽挺拔的黑衣身影缓步踏入客栈。
魔界卞城王之女，鎏英公主，眉眼桀骜，英气逼人。她目光直直落在旭凤身上，朗声道，昨日忘川一战未尽兴，今日听闻火神莅临魔界，特来邀战，想要好好较量一番！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润玉眸光微深，心底暗自思忖。
他们踏入魔界不过一夜，行踪尚且隐秘，卞城王府却已然尽数知晓，次日公主便精准寻来。可见卞城王府在魔界势力盘根错节、眼线遍布，底蕴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深厚，绝非寻常闲散王族。
旭凤闻言，坦荡应下，并无半分推脱怯场。
锦觅满心好奇兴奋，知晓鎏英公主修为不及旭凤，此番比试必输无疑，当即兴冲冲跟上前去，只想凑个热闹、看场好戏。
翎千珑细嚼慢咽，从容用完最后一口膳食，缓缓起身，抬手舒展筋骨，眉眼慵懒：“吃饱喝足，倒也无事。便去瞧瞧，六界盛名在外的天界战神，与魔界傲骨公主，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润玉深知她性子好动，素来喜欢观摩武学切磋，微微侧目轻声叮嘱：“我们此番入魔，是为缉拿穷奇、了结公案，诸事为重，你且手下留情，莫要无端生事。”
“放心。”翎千珑转头看向他，眉眼带笑，带着几分肆意张扬，“我何时无端伤过你这位好弟弟？便是真的动手，看在你的面子上，也必会分寸得当、留有余地。”
润玉无奈挑眉，心知她嘴上温和，但凡真正与人交手，对手从无完好脱身之理，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尽废，动辄便是十天半个月无法起身休养。
一行人移步客栈后院空地。
此时旭凤与鎏英已然缠斗数十回合，兵刃相接，风声猎猎。
锦觅旁观片刻，都能清晰看出端倪。旭凤处处留手、守多攻少，明显刻意相让；可鎏英性子刚烈桀骜，好胜心极强，步步紧逼、招招狠绝，丝毫不肯领情退让。
翎千珑只淡淡扫了一眼缠斗的二人，便收回目光，兴致寥寥，语气轻淡点评：“你这弟弟，倒是太过委婉客套。有心相让却做得这般明显，扭捏拘谨，反倒折了对方颜面。也难怪这位魔界小辣椒心高气傲，被这般相让，恼羞成怒也是情理之中。”
润玉望着场中战局，唇角微扬，轻声解释：“鎏英公主乃是卞城王独女，自幼习武、性情刚烈，傲骨铮铮。昨日忘川之战，三界众魔皆畏旭凤神威、不敢争锋，唯独她敢孤身上前、拼死一战。纵使战败，亦不失魔界王族风骨气节，性子倒是与你颇为相似，执拗好胜、不肯服输。”
翎千珑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不屑：“我与她不同。我征战半生，从无败绩。”
她再度抬眸望向场中，看着鎏英出招急躁、攻守失衡，破绽百出，微微摇头点评：“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最是武学大忌。该守之时贸然出攻，该攻之时犹豫退缩，周身空门大露，弱点尽显。火神若是全力出手，不出三招，便可将其制服落败。”
话音刚落，场中鎏英似是隐约听见议论，转头狠狠瞪了翎千珑一眼，眼底满是不服气的桀骜。
旭凤心知再留手便是折辱对方尊严，当即收敛退让之意，灵力全开，招式凌厉而出。
“确实太过急躁。”润玉微微颔首，“她根基扎实、修为不弱，只是心性不稳、沉不住气。若是攻守有度、沉稳应对，接住旭凤十招有余，并非难事。”
一旁的锦觅看得津津有味，一边拍手助兴，一边满心困惑嘟囔：“真是奇怪！凤凰明明处处让着她、不愿伤她，这位公主为何反倒越发恼怒生气？”
“魔界武道，最重赤诚对等。”润玉耐心解惑，音色温润通透，“全力以赴，方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旭凤只守不攻、处处相让，在鎏英公主眼中，便是轻视不屑、折辱她的傲骨，故而心生怒意。”
“啰啰嗦嗦，哪来这么多问题。”翎千珑伸手轻轻揪了下锦觅的小耳朵，无奈嗔怪一句。
锦觅立刻乖乖捂嘴，不敢再多言，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静静看着场中二人招式往来、缠斗不休。
果不其然，二人说话间，战局已定。
旭凤凝神聚力，一掌轻柔拍出，力道分寸绝佳，既不伤人身，又精准制敌。鎏英一时不备，被掌风震退数步，踉跄跌落在地。
旭凤当即收势，上前伸手将她扶起，礼数周全、坦荡磊落。
鎏英站稳身形，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晓胜负已定。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翎千珑，抱拳躬身，态度诚恳：“方才仙子点评我招式破绽，句句精准。还请姑娘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润玉见状，即刻上前半步，代为还礼，温和解围。
以翎千珑上古尊神的辈分修为，魔界公主这般执礼求教，实属折煞，万万受不住。
“公主不必多礼。”润玉语气温和有度，“这位上神乃是天界隐世长者，辈分尊崇、修为高深。此番我与火神随上神入魔，身负缉拿穷奇的要紧公案，诸事繁杂，不便轻易出手切磋，还望公主海涵。”
一旁的旭凤也顺势开口附和，暗中解围：“不错。我与兄长、上神素来不愿与同辈友人刀剑相向、兵戈交锋，故而不会对公主出手。”
翎千珑静静立在一旁，未曾言语，只侧首与润玉对视一眼，眸底微光微动，无声示意：你客套你的，我不会出手，不必多言。
润玉眸光温柔回应，无声作答：我知晓，只需我代为周旋便可，你安心旁观即可。
二人眸光交汇、心意互通，旁若无人。
鎏英立在原地，静静打量着眼前二人。白衣清雅、温润如玉的夜神大殿，身姿飒然、眉眼冷艳的神秘上神，气质迥然，却默契至极。
她略一思忖，随即对着润玉恭敬行礼：“原来是夜神大殿，鎏英失礼了。”
转而又对着翎千珑躬身见礼，态度恭敬：“凤兄的长辈，便是鎏英的长辈。先前多有冒犯，还望上神恕罪。”
翎千珑素来厌烦这般虚礼客套、刻意攀附，最不喜人前圆滑世故、假意亲近。
她当即轻嗤一声，广袖猛地一甩，侧身避开礼数，语气直白冷淡，毫不留情：“不必攀附客套。我并非你凤兄的长辈，也不爱这些虚情假意的亲近。”
话音落，身姿微动，径直转身拂袖远去，洒脱肆意，不留半分情面。
鎏英嘴角微微抽搐，满脸尴尬。
旭凤亦是一脸无奈窘迫，从未见过这般直白肆意、丝毫不顾情面的尊神。
众人紧随其后，缓步离开后院。
走出百米之外，隐约还能听见身后鎏英与润玉的交谈声。
润玉语气谦和有礼，再度婉言推辞，道明此番入魔乃是公办，缉拿穷奇事关六界安稳，实在不便叨扰王府、私下切磋。
鎏英性子爽朗，倒是毫不在意，反倒打趣旭凤，调侃他此番滞留魔界、无心公事，怕是心系某位姑娘，舍不得脱身。
锦觅跟在一旁，满心遗憾，小声嘟囔，没能看到珑姐姐出手切磋，实在可惜。
一行人说说笑笑，原路折返客厅。
前路迷雾未散，穷奇祸乱暗藏，魔界风雨欲来。
翎千珑缓步独行在前，心底自有盘算。
穷奇生性凶残、戾气滔天，绝非轻易可杀。此妖身负上古剧毒，贸然斩杀，毒气四散，必祸乱六界、苍生遭殃，故而只能封印、不可诛杀。
这其中利害玄机，润玉心思缜密、筹谋深远，必然早已洞悉，绝不会贸然行事、冲动妄为。
此番入魔界，她无需事事费心。
润玉、旭凤二人修为高深、战力卓绝，联手足矣应对穷奇之乱。更何况她如今七成灵力被封，散魂鞭不在身旁，实力大打折扣，贸然出手反倒累赘。
打打杀杀、群架纷争，最是无趣。
既来之，则安之。
暂且放下公事纷扰，正好趁此机会，见见这魔界旧地，会一会尘封数十万载的，旧时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