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最温柔之人,偏偏对她,偏执至此。
喉间酸涩哽咽,她垂眸望着他紧扣自己的手,万般挣扎尽数沉淀,终是轻轻颔首,声音沙哑却笃定:
“……我不走。”
“润玉,我陪着你。”
哪怕前路皆苦,哪怕是她亲手铺下的煎熬长路,她也终究,舍不得弃他一人独行。
四下风声渐寂,云海停涌,连灵泉叮咚之声都似悄然息止。
偌大的临渊露台,只剩一红一白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他松了所有执念,妥协于她所求的安稳,甘愿入局受劫;她卸了所有伪装,应下他唯一的苛求,决意陪他熬尽苦厄。
看似两全,实则两败。
润玉扣着她腕间的力道缓缓松却,却始终未彻底放开,指尖虚虚悬着一寸距离,克制得让人心酸。他眼底的寒雾未散,深情被硬生生压在最深处,藏成无人能见的暗伤。
翎千珑垂眸不语,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苦涩。
她保住了他的命,却保不住彼此的心。
此后九天风月,婚约是假,煎熬是真,渡劫是虚,牵绊是实。
他要守着不能爱的人渡劫,她要陪着忍痛妥协的人度日。
遥遥云海无声笼罩,将两人温柔又破碎的纠缠,静静封存于这片清冷露台。
露台清寂未消,两人心底的沉郁纠葛尚且盘桓不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清脆软糯的话音划破山巅静谧。
云絮微动,两道身影踏风而来,正是匆匆寻来的锦觅与彦佑。
锦觅一双杏眼亮晶晶的,老远便瞅见石案上那枚硕大饱满的蟠桃,果皮红润透亮,氤氲着淡淡的仙泽果香,瞬间挪不开目光。她步子跑得极快,裙摆翻飞,一冲上露台便熟稔又亲昵地径直扑到翎千珑身侧,小手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红衣衣袖,全然是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
“珑姐姐!方才寿宴之上我便瞧见你带走了这枚最大的蟠桃,寻了你许久,原来你在这里!”
小姑娘黏在她身侧,搓了搓空着的小手,满眼期待,天真烂漫得不染半分尘埃:“这蟠桃蕴育千年仙力,最是滋补灵力!珑姐姐,可否将这枚桃子赠予我?”
一旁的彦佑紧随其后,立在身侧,眼风极快扫过并肩而立的三人。
他素来通透机敏,一眼便看出气氛不对。
红衣上神眉眼沉沉,褪去了方才的决绝凛冽,只剩化不开的淡淡沉郁;素来温润从容的润玉,此刻眼底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孤寂,周身气息冷得近乎疏离。
尤其是看着锦觅毫无芥蒂、亲密黏附在翎千珑身侧的模样,润玉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然。
他静静听着锦觅天真的言语,看着这宿命棋局里最无辜的小小棋子,面上不见半分异色,依旧是素来清冷端方的模样。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悄然收紧又缓缓松开——
无人看见他掌心攥碎的微凉隐忍,无人知晓他方才亲口应下与旁人的纠葛,心口早已寸寸溃痛。
他看似淡然无争,实则每一次听闻“锦觅”二字、每一次看见她亲昵依偎的模样,都像轻轻触碰刚刚结痂的伤口,钝痛绵长,无声无息。
他沉默、顺从、不反驳、不外露半分情绪,却偏偏越是安静,越显孤凉。
锦觅浑然不觉周遭暗流涌动,依旧紧紧挽着翎千珑的手臂,微微晃了晃,撒娇似的软声追问:“方才大殿人多热闹,你们怎么悄悄躲来这里了?是此处风景更好吗?”
翎千珑闻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苦涩,敛去所有心绪。臂弯间贴着少女柔软温热的身子,肩头是她轻轻倚靠的重量,心头又是沉沉一叹。
眼前之人天真无邪,亲昵纯粹,不知情劫可怖、天命凶险,更不知自己这般天真讨要、这般亲近依偎的模样,恰恰是方才她狠心逼迫、润玉忍痛妥协的根源。
一枚仙桃,一场亲近,背后是刚刚落定、困住三人的爱恨煎熬与荒唐宿命。
她侧眸,余光轻扫身侧默然伫立的润玉,随即收回目光,抬手温柔揉了揉锦觅柔软的发顶,指尖拂过她蓬松的鬓发,声音平和无绪:“拿去吧。”
“珑姐姐,对锦觅最好了!”锦觅瞬间眉眼弯弯,喜滋滋松开她的胳膊,快步上前抱起沉甸甸的蟠桃,脸蛋轻轻贴了贴水润的桃皮,满心雀跃,全然不知这份顺遂的馈赠背后,是两人赌上情爱、困住余生的万般无奈。
彦佑看着天真雀跃的锦觅,又看了看神色沉敛、各怀心事的一双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了然与惋惜,终究只是低眉不语。
清风再次拂过露台,卷动衣袂翩跹。
有人懵懂亲近,不知世事风霜;
有人强装平静,暗自吞咽煎熬。
一场无人知晓的宿命交易,自此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