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晴紧咬下唇,面色泛红,用力裹紧身上衣衫,呓语呢喃:“爹娘……回家,我要回家……”
虞清漄久久凝望着她,又望向洞外呼啸风雨,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游戏,到此结束吧。”
她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在山洞口壁的岩石上划了一道——像是无意间蹭到的,又像是什么残留的习惯。弧度很短,收尾处微微上扬,像一个写了一半的字。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信女,该回去了。”
虞清漄披上旁人递来的厚绒外衣,最后遥遥望了一眼远处灯火璀璨的城池。
“把痕迹处理干净。”
林间飞鸟受惊四散,一团烈火凭空燃起,熊熊烈焰吞噬周遭草木。火焰肆虐过后,地面只剩大片焦黑印记与纷飞灰烬,久久不散。
另一边,齐晴拖着筋疲力尽的身躯,凭着一股执念终于回到老宅。
院门推开,庭院里那棵熟悉的枣树依旧伫立,整座宅院却没了往日的热闹,死寂与孤寂四下蔓延。这里早已许久无人居住,院内没有疯长的杂草,也没有堆积的尘埃,却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温暖的家。
她步履沉重地走入正屋,桌上还摆放着当日带回的花枝,只是系在上面的祈愿锦笺早已不见踪影。
齐晴和衣躺倒在床上,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游玩路上,祖父、祖母、爹娘,还有舅母、表哥一行人,尽数遭遇山匪,不幸殒命。唯有她一人侥幸存活,独自回到这座空宅。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便是求得见那位传说中的信女,祈求神通实现心愿——愿所有亲人平安归来,岁月如常。
可到头来,她终于看清,所谓能圆梦的信女,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齐晴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滑落。她像无助的孩童一般蜷起身子,低声呜咽。
不知昏睡了多久,齐晴悠悠转醒,发现屋内竟多了一道身影。那人闲适地把玩着手中茶杯,见她睁眼,也未曾开口。
齐晴定定看着对方,缓缓出声:“我认得你,你是虞清漄的兄长。”
虞清汜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齐晴,我知晓你的心愿。可你为何不愿留在清清身边,陪着她?”
“一切都是假的。”齐晴眉头紧蹙。
虞清汜放下茶杯,正视着她:“世间真真假假,本就难以分辨。既然现实求而不得,一辈子沉溺在圆满的梦境里,难道不好吗?”
齐晴听懂了他话里的算计,神色戒备:“你想做什么?”
虞清汜看着她警惕的模样,笑意加深:“我要你,永远从清清的世界里消失。”
“我本就打算与她分道扬镳。”
“这还不够。”虞清汜轻轻摇了摇食指,眼神骤然变冷,“我要你彻底消失。”
齐晴瞳孔骤缩,脖颈骤然一紧。她捂着喉咙缓缓倒地,温热的血液不断流淌,顺着地板缝隙渗入床底,染红了暗处的旧物。
虞清汜神色满意,起身迈步离开。身后,大火再次燃起,无情地吞噬整座房屋。
行至院外,他看见静静伫立的虞清漄。脸上的冷意散去,步伐放缓走上前,笑意真切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虞清漄望着屋内冲天火光,语气平静无波:“哥哥,你不该这么做。”
虞清汜面露不悦:“清清,斩草方能除根,这道理你不懂吗?”
两人四目相对,虞清漄轻声道:“树大招风,这般行事,我们终究也难逃一死。”
虞清汜浑不在意,伸手揽住她的肩头,沿着街道缓步前行:“无妨。真到那日,我们便一同赴死,死后也要葬在一处。”
大火彻夜燃烧,待到旁人发现时,整座宅院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虞清漄回到自己的居所。这里没有万家灯火,只有无边无际的幽暗。她换下衣衫,穿上专属服饰——一袭白衣绣着繁复纹样,精致的脸颊点上一抹丹红。她拿起面纱,犹豫片刻,缓缓覆在面上,脚步轻盈地走出房门。
祭坛之下,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亮。虞清漄缓步踏上高台,烛火摇曳,暖光落在她身上,晕开一层淡淡的红晕。
“信女!信女降福!”
台下信众高声呼喊,纷纷跪拜在地,虔诚祈求。
虞清汜伸手扶她在莲座上盘膝坐好。虞清漄转头看向兄长,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仪式可以开始。
她抬抬手,向空中扬出一把细碎粉末。台下众人争相捡拾,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奇异香气悄然弥漫开来,众人深吸几口,越发狂热,高呼着信女赐福。
香气愈发浓郁,接连不断有人软软倒地。
虞清漄侧头,看向身侧的虞清汜。
虞清汜戴着面具,笑声阴冷:“清清,你终究还是背叛我了。”
虞清漄轻轻拍了拍衣衫,仿佛拂去满身尘埃,抬手摘下他脸上的面具,神色满是疲惫。
“哥哥,我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了。”
虞清汜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紧紧攥住她的手臂,神色震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你对我动用了入梦术?”
虞清漄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点头。
虞清汜只觉意识如被流水裹挟、不断冲刷,天旋地转。他猛然惊醒,眼前景象已然变换。
只见虞清漄正站在齐晴身侧低声言语。“不要!”虞清汜失声大喊。
可一切都晚了。他颤抖着伸手,接住摇摇欲坠的虞清漄。一柄匕首刺穿了她的胸膛,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他一遍遍呢喃,悲痛难抑:“清清,你又何必如此……”
虞清漄嘴角凝着明媚笑意,气息微弱:“哥哥,放下吧。”
她最后望向一旁浑身颤抖、眼神空洞的齐晴,随即仰头望向暗沉的天际,缓缓闭上双眼。
虞清汜将逝去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乌云密布,闷雷滚滚。高台之下,两具身躯紧紧相依,如同沉入绵长梦境,再也不会醒来。
大雨连绵不绝,冲刷着泥泞的路途。车厢内,齐晴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雨幕,随口问道:“雨下得这么大,还能赶上信花节吗?”
周忆茹闻言皱起眉头:“什么信花节?你又偷偷翻看闲书杂记了?”
齐晴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失言,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一时嘴快想岔了。我近来可没再看那些杂书了。”
她放下车帘,亲昵地凑到周忆茹身旁撒娇。周忆茹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却也没有再多责备。
“前方道路被树木挡住了,咱们绕道走大路。”齐颂今在外高声提醒,驱着马车改道而行。
车身微微晃动,齐晴瞥见旁侧被封堵的小路,几棵大树横倒路面。雨水模糊了视线,恍惚间似是瞥见什么人影,再定睛看去,却又空空如也。
她摇了摇头,将纷乱的念头抛开。
林间空地,血迹顺着地面蜿蜒流淌。虞清汜挥剑砍倒最后一名山匪,收剑而立。
“这下,你跟她两不相欠了。”
虞清漄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身影,转头朝他浅浅一笑:“多谢哥哥。”
虞清汜将手上血迹抹在匪尸身上,又仔细擦拭干净兵刃,踩着地上的尸体走到妹妹身旁,笑道:“妹妹的事,自然是头等大事。”
虞清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内侧。那个位置,和她之前在山洞口壁上划痕的位置一样。然后她放下手,跟着虞清汜走进了林间深处。
马车已经走远了,这场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