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是谁都不能是卑贱的宫女!”
说到宫女,自然就想到了那个懦弱的妹妹。
盛怒之下,让人把岁引弄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不开心,就会拿她出气。
皑皑白雪,覆盖着金碧辉煌的殿宇,压弯了冬日垂败的老柳。
这场落雪为时虽不长,但积雪颇厚,轻轻踩上去,鞋履深陷。
岁引缩了缩脖子,扑面的寒冷穿透单薄的衣裳,冻得她寒噤连连。
前路难行,无人相扶,像是等待她一生的路。
…… ……
明迦看到她就烦,正积着一肚子火气没处法,转眼看见堆得很高的积雪。
忽然就有了主意。
她吩咐:“去把弟弟们都请来,就说今日里有好玩的。”
“是。”
宫女话音落,立马就有人拉住岁引。
看着姐姐似笑非笑的脸,她惶恐道:“二皇姐,你要做什么?”
无人答她,她被一路拖到上次弹琴的亭阁外。
御道上一早便有内侍扫开积雪,清理出一条宽广的路,只有这里的雪依旧深厚。
宫女拂落长椅上的雪,铺好软垫,扶着明迦坐下。
她看着紧张害怕的妹妹,忍不住笑了:“把她捆起来。”
“二皇姐?”岁引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她甚至没有机会求饶,就被早已备好的铁链勾住手脚。
宫人正在卖力挖雪堆坑,没一会儿深厚的积雪上就出现个足矣容纳一人的圆坑。
明迦裹着大氅,喝着热茶汤,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扔进去,埋了。”
岁引连忙偏过头挣扎,可是两端紧紧拉扯的铁链一下将她勾绊在地。
“不要……”
冷雪猛地灌入脖颈。
宫人手脚迅速,积雪披头洒下,压得她气息紊乱。
噬骨的冷意透背而入,她全身僵冷。
二皇姐要杀了她吗?
可她也是父皇的女儿,就算再不得宠,二皇姐怎么敢……
还有母亲。
要是死了,母亲怎么办?
又是两铲雪下来,瘦弱的身躯瞬间湮没于梅林雪海间,只露出一个脑袋。
几位皇嗣很快来了,年纪不大,心肠却歹毒,纷纷捏着雪球,然后砸向她。
无数雪球争相落在她头上。
仿佛越是欺负这个可怜的小公主,就越能当上大周的勇士。
哄笑声中,明迦忽然起身,拎着水壶来到她身边。
壶口倾斜,对准她的脑袋,劈头淋下。
温水灌入脖颈,乍暖乍寒间,冷得她直哆嗦。
“好玩吗?”明迦问。
“真有意思!皇姐总能想到法子逗这条小狗。”是七皇子明池的声音。
他特意蹲下扮了个鬼脸,还用力扯了扯岁引的头发:“皇姐,小狗怎么不叫?”
“你走开,让我来!”六皇子明执推开他,手里的雪狠狠地碾向岁引的脸颊,然后捧腹大笑,“小狗哑巴了!小狗哑巴了!”
“三姐!快弄壶热水给她灌下,要滚烫滚烫的那种!我要看看她会不会结出冰棱。”
“我也要看!她皮肤好白呀!热水烫过,能不能直接撕下来呀!”
明迦眼中全是意犹未尽的兴奋之色:“好呀!三姐也很好奇。”
滚烫的热水淋下,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
岁引浑身上下都已麻木,张口说话都是困难,更何况手脚还被铁链所捆。纵然存着最后一口气,也难逃四面八方的寒意裹挟。
大概逃不掉了吧。
她脸上露出了认命的颓败,缓缓闭上眼。
正心生绝望等死时,世间的声音骤然消失。
有人握住她腰,稳稳地将她抱了上来。
带着体温的氅衣罩下,盖住了所有严寒,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她看不见是谁。
双胳膊很有力,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萦绕鼻尖的琥珀香也很好闻。
她侧过脸,软软地靠在那个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再次及地。
四周是一座偏僻无人的宫殿。
而眼前——
明光紫衣,玄策大氅,五官极度的优雅柔和,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是他,父皇的宠臣,还素大人。
也是这个宫里,唯一一个会称呼她殿下的人。
还素为她拂去肩头落雪,为她陇紧氅衣,动作温柔得好像父兄。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局促不安地行礼。
“公主要折煞臣么?”他握住她的手腕,拉来椅子让她坐下,转身燃起暖炉。
烛光如豆,照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拖出长长的影子。
男人懒懒地站着,女孩不安地坐着,气氛古怪极了。
“素大人……”
还素唇边笑意浅浅,神色淡定的犹如天上闲云:“殿下自己都放弃自己?”
岁引目光落在他脸上。柔和的侧脸,半边沉隐在黑暗中,半边落着光色。
那双天生含情的凤眸正静静望着她,无波无漪。
她嗫嚅半天,才说:“我只是个没用的公主。”
没用的人,生在这座宫里,本就该死,只是连累了母亲。
母亲?
她一愣,揉了揉有些发烫的眼睛,忽然跪下来。
还素抱着胳膊,无奈地看着。
周帝最小的女儿,借着酒意随手抓来一个宫女野/合而留下的孩子,连名字都没有。长到七八岁了,遇上周帝,周帝也不知道怎么叫她,便挥挥手,让跟前的宦官给她取了个名字。
岁引。
明明是尊贵的公主,却不知道像几个兄长姐妹那样在人前多装装样子,在御前说几句好听的话,不懂变通的性子从来也不改,傻傻的,冷冷的。
几位皇子公主里,母凭子贵的也不是没有。那李贵人,当年也不过是个小小奴婢,一朝爬上了龙床,也封了个和她母亲一样的贵人分位。可人家就是嘴巴甜,生下个儿子也机灵狡诈,哄得周帝那叫一个舒心,日子也好过的很。
偏偏她……
偏偏她,上了御前只会“嗯嗯”“啊啊”。张口结舌,话没有说几句,就红了脸。
最后换来君父的嘲弄,兄弟姐妹的羞辱,连带着母亲也一起被当成了内庭的笑料。
心里很不痛快,可是木讷如她,也不过是心里痛一下,气一下,然后温温顺顺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