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在二楼的临时工位坐了一上午。
工位是她自己拼的——外婆原来放缝纫机的那张木桌,桌面有一道浅疤,她垫了块电脑垫盖上去。笔记本、外接键盘、一只马克杯,杯里泡着昨晚剩的茶。窗户朝东,光从竹帘缝里斜下来,落在键盘左上角那一片。
她在微信对话框里写了一行字。
【我想去你工厂看一下。】
光标停了两秒,她把这一行删掉。
重写。
【因供应链上游调研需要,想核对近期批次台账及供应商交付记录。如今天不方便,可另约时间。】
她又读了一遍,把"想"字改成"需"。把"如"字后面那个空格删掉。光标挪到末尾,她按下发送。
发完她就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她接着改前一份调研提纲。改了大概五分钟,桌上"嗡"地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去翻。光标在文档里打到一段末尾,把句号点上,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江屿:随时来】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好",没有"嗯",没有问她几点到。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重新倒扣回桌面。过了两秒,又翻回来,再看一眼。屏幕一暗,她按侧键让它继续亮着;又过两秒,再按一下,灭了。
她起身,去衣柜里挑了件素色外套。
——
工厂在县城东头,过了铁路涵洞再往里走两个路口。
她下了出租车,沿着围墙走最后那一段。围墙是九十年代那种水刷石,墙头压了一层瓦,几处被风刮缺了角,露出底下的红砖。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屿明机械",漆掉了一道。
门岗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藏蓝制服外套,下摆磨得起了毛。她报了名字,把身份证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一眼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访客牌,递回来。
"挂胸前。"
她接过来。
她在门岗外侧站了半秒。半秒里,她在等他拿起那部老式座机往里打个电话,或者抬手叫一声对讲机。他什么也没说。他把身份证还给她,低头继续看自己摊开的那本登记册,手里那支圆珠笔没墨,他在登记册边缘划了两下,换了一支。
她把访客牌挂上,往里走。
——
厂区不大。两栋车间一前一后,中间是水泥地的小广场,停着一辆灰色小货车,车厢敞着,几只蓝色周转箱码到一半。空气里是机油味,混着一点点纸壳子被太阳晒过的干味。
带班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工服胸前别着一只塑料工号牌。他在小广场上等她,手上夹着一份单子。
"林女士?"
"是。"
"先看哪边?原料还是成品?"
"按你们日常流程的顺序。"
周师傅"嗯"了一下,没多问。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转身往左边那栋走。她跟着。
原料区在西侧车间的尽头。一排铁架,三层,每一层贴着手写的分类标签——"45#圆钢""Q235板""轴承钢-φ20"。标签用透明胶贴上去,胶带边缘已经发黄,有几张是新贴的,压在旧的上面,旧标签的字从胶带底下透出来一点。
每一捆原料的端面都拴着一张小卡片:进料日期、批次号、供应商代号、检验员签名。她伸手翻了一张,卡片背面有一行小字:"7月那批退过,换货已记。"字迹和正面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把卡片放回去,问:"这个批次的进料单能看吗?"
"能。"周师傅说,"在那边。"
他往车间另一头一指。她跟过去。
那边是个小隔间,门虚掩着,里头一张铁皮办公桌,桌上一台台式机,屏幕是十几年前的方块款,开着机,显示一个绿底黑字的库存系统界面。桌子右手边是一只旧档案柜,三层抽屉,外面贴着标签——"进料""出库""异常"。
周师傅拉开第一层,把一摞蓝色硬皮夹子搬出来。
"近三个月的都在这儿。"
她"嗯"了一声,把第一本翻开。
——
她翻得不快。
每一页都是手写表格,蓝黑钢笔,字迹有两三种,写错的地方用红笔划掉、签字、写上更正日期。表格右下角是签收人。她翻到六月那一段,发现连续三天的供应商签名都换了——前两天是"李",第三天换成"周",再后一天又换回"李"。她抬眼。
"老李那阵子家里有事请假。"周师傅说,"我顶了两天。"
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又翻回去把折角抚平。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台台式机。屏幕上的库存界面,每一行末尾都有一个状态字段——大部分写着"已对",少数写着"差0.5""差1",后面跟着一行小字"现场已补"或"次日补单"。她用余光数了一下"差"的频次,大约一个星期两到三次,每一次都有后续记录。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小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在心里组了一句:"管理痕迹清晰。"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写的是另一行:
"流程稳定,人工修正较多。"
她写完,没有马上合上本子。
——
成品区在东边那栋。墙上钉着一块板。
她走近才发现,那不是白板——是一块旧海报覆膜,外面再蒙了一层透明胶,胶带从四个角斜着拉到中间,反复贴过很多次,边角处胶层叠着胶层,发黄、起翘、起绒。表格是手画的,纵列是日期,横列是工位。每一格里写着型号和数量,有的格子被白色涂改液点过两三回,新字写在涂改液上,字小一号,挤在格子右下角。
排产表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纸条,蓝色签字笔:"7月22日起,3号工位调到上午班。——江"
字迹很瘦,"江"字最后一捺收得很短。
她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