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老宅二楼只开了一盏台灯。
灯罩偏旧,边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缺口,光圈大概只有半张桌子那么大。光落在桌面上,把她的手腕和键盘照得发白,其余的地方都浸在黑里。林知遥坐在光的边缘,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远程桌面右下角的连接条显示已经在线四十六分钟。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气和远处田野里青草发酵的味道。她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但没觉得冷。
她写的脚本本来是排查辰星公关近三年的外包款异常。一遍跑完,结果干净。
干净得不太正常。
三年的外包流水,几千条记录,没有一条触发她设的任何一个阈值。这不像是一家年营收过亿的公关公司该有的账面。太干净了,像是被人提前打扫过。
她把脚本停了。
光标停在筛选条件那一行。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眼睛里,她眨了两下,没看别处。停了几秒,她把"近三年"那一段删掉,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然后把起始年份手敲成2014。
十年前。
回车。
进度条走得不快。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老宅厨房柜子里翻出来的,底部印着"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水是傍晚烧的,凉了,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夜深了,老宅里格外安静。楼下客厅的座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听不见指针走动的声音,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倦的虫子在耳边打转。
进度跑到七十多的时候,控制台跳出第一条结果。
辰星公关 →星临咨询
科目:舆情监测服务费
合同备注:……11.17
最近访问:0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11.17。
这个数字组合让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细想,把这一行复制出来,单独贴到工作区。
然后调访问日志。
字段是空的。从这条记录被录入辰星公关旧档系统至今,没有任何工号点开过它。十年。一条涉及外部咨询费的记录,躺在系统最深处,从未被人翻动过。
她坐在椅子里,没动。
风又吹进来,窗帘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这一行从"无关历史数据"那一格拖出来,放进"待确认"。
颜色由红改灰。
备注栏里她只敲了一个词。
访问0。
保存。
没有截图,没有别的动作。她又喝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沉着。
桌角的手机屏幕暗着。她把它翻了个面,正面朝下。黑色的手机壳贴在桌面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
县郊的九十年代居民楼没有电梯。
这一片是镇上最早的商品房小区,建成的时候据说还挂过红绸子剪过彩。三十年过去,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的墙皮卷起来,像一层层干裂的老皮。
声控灯坏了一半,江屿上楼时踩得很重,第三层那盏才肯亮。灯管老化,发出的光是暗黄色的,忽明忽暗。楼道里有泡面味,混着旧水管漏出来的霉气,还有不知道哪一户飘出来的中药苦涩。
他走得不快。
每一层楼梯都是十八级,他数过。小时候来过这里一次,那时候他爸带他来,说是看一个老朋友。他在楼下等了很久,数蚂蚁数到一百多只,他爸才下来。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在六零二门口停了两秒。
防盗门外贴着一张早就过期的物业通知,胶带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清了。门框上方挂着一串干枯的辣椒,据说是辟邪用的。门铃按两下没声音,他改成敲门,节奏不紧不慢。
三下。
里头有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传来一声。
"谁。"
不耐烦,刚被吵醒的沙哑。声音里带着烟嗓特有的粗粝。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包,搁到门外鞋柜顶上。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烟盒放上去,印出一个浅浅的方形。
"姓江。"他说,"替我爸还点旧账。"
门里没动静。
他没催,也没往后退。声控灯灭了,楼道陷入黑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站在黑暗里,呼吸平稳。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链响了一下,金属碰撞的脆响。门开出一条窄缝,大概只有一拳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眼睛先看烟,再看他。
男人的头发乱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睛浮肿,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常年睡不好。
"江——"男人念了半个字,停住,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哪个江。"
"江志国家的。"
男人的眉毛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反应,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忍住了。他的视线从江屿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楼道里,又收回来。
他没问别的,伸手把烟拿进去。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门又往里开了一点,但没让人进。门缝里飘出一股陈旧的气味,烟味、药味、还有经年累月的灰尘味。
"你爸不是早……"
"嗯。"江屿说,"我现在替他清。"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男人沉默了两秒。
他的目光在江屿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江屿的五官和他父亲年轻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那种不动声色的沉。
"清什么。"
"梁慕那边,挂在你名下那家。给我个地址。"
男人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个他以为早已结痂的地方。他往后退半步,像要关门。江屿没拦,只是站着。
他站得很稳,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门没关上。
门缝里那只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
又过了一会儿,男人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转身进屋。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沉闷的声响。抽屉拉开又合上,东西翻动的声音。纸张翻动。
再回到门口时,他手里捏着一张名片。
名片很旧,边缘起毛,被压过,又被掰开,中间一道折痕几乎要把字劈成两半。纸张泛黄,角上还有一圈淡淡的水渍。
江屿伸手,男人没立刻给。
"这事别再来。"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我那时候就是借了个名字。钱我一分没拿。"
江屿点头。
男人才把名片递过来。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男人的手指抖了一下,很快缩回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链重新挂好,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江屿没在原地看。他接过来,转身下楼。声控灯熄了一盏,又亮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级一级,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
窗户外面是一条老街,路灯很旧,发出昏黄的光。有一盏灯坏了,明明灭灭地闪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借着楼道窗外的路灯,他把名片翻过来。
星临咨询。
星临路17号。
他盯着那个"17"看了两秒。
手指无意识地在名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纸张粗糙的触感传到指腹,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又恢复正常。
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名片对折,再对折,收进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
下楼的时候他打开微信,找到置顶那个对话框。
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图案。她一直没换过。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输入。
"星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