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自观回到车上时,里面已是空无一人。
他看着镜子上自己脑门正当中那个爱心便利贴,险些气笑。
他完全能想象得到对方站在这个位置比划着自己额头的高度往上贴东西的样子。
这应该是该顾客的第二次来访。
江自观把本子找出来划拉了两道正字,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拿来了面罩和手套带上,又埋下身子去,整个人贴着地面仔细摸索。
虽然条件有限,但生活区域他常定期清理,灰尘不大,因而卡在缝里的那些晶亮颗粒显得格外显眼。
江自观把所有能找到的颗粒收集到一起,面色阴沉地看着它们在灯下折射出幽蓝的偏光。
瓶子封死,他才摘下面罩,喘了口气。
“所以亲爱的,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呢?”亲身体验过,想必有不少感想吧?
江自观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对着镜子说话了:“我们这两亩三分地无组织无纪律,也没有丧尸感染和那些炫酷的武器……”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危机感打断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对着镜子里的字迹说话显然是个“不正常”的行为,疯子见鬼,惹人发笑。
江自观最初也曾被胆战心惊又难以控制的愧疚淹没,可那点自以为不正常的想法早在末日到来后消解得一干二净,只留下破罐子破摔了的坦荡。
可现在,在人类社会以及他本人抛却道德纲常已久后,那股让人刺挠的感受居然又卷土重来了。
一来,敌强我弱,他站在这镜子前面如同被大炮对着的蚊子,口器都竖不起来,江自观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三两杆枪有什么和酷炫狂霸晶核枪拼上一把的可能。
二来……
——他看着自己的脸,却不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原先照镜子时他只需想着自己,快乐地想着自己,最爱的观众,最忠诚的伙伴,最完美的情人,镜子和会动的相片没有区别,巅峰也好谷底也好,他尽可以袒露自我,享受自我。
可现在,他亲爱的,他到底在和谁亲爱的!
江自观不清楚对面那人作何感想,但他很不爽,独属着自己的隐秘连同着他自己本人都被侵犯了个遍的那种不爽。
爱心型的便利贴被他展开了,折痕上被撕了个角,江自观清楚那是他踩着点回归的时候手上着急,用力过猛导致的。
这就是他在对面留下的那张。
他跟被踩了尾巴似地在原地走了两下,最终还是把纸叠回去,一屁股坐回沙发床上,不平里不知夹杂了几分茫然。
以他对自己的爱重程度,绝对做不出把自己赠送的爱心便利贴原路送还的事来。
——他甚至不愿意叠一个新的!
这是一桩小事,江自观当然可以给镜子里的自己找个理由,但现在他很焦躁。
那点神经质的感情逻辑自诞生以来头一次遭受了违背常理的质疑:镜子里的江自观无疑是可爱的,可镜子里那个“他”,真的是江自观?
窗外的试验场边缘依稀可以望见试图以狂野之姿越过矮墙的草叶,他从黑夜里看见了炸开的僵硬肢体和晶体碎屑。
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辆一模一样的房车,一群一模一样的同伴。
江自观对着镜面,面无表情地揣测。
……一个不同的末世会塑造一个不同的人吗?
真不巧。他拿起布来把镜子遮住。
他还觉得那人的脸和身材挺讨他喜欢的。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江自观想了想,去柜子上翻出糖罐,手碰上开口时忽然觉得不对。
江婷送糖来的时候他只是随手一抠,那一罐才吃了几颗就被镜中人不问自取去了,第二罐拆封也是在他手上,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自己已经把封条整个撕下来扔了。
可现在他又摸到了封条的不规则断口。
江自观缓缓把糖罐取下,拿到手里晃了晃,声音稀稀落落。
他倒出来一看。
“……靠。”
这么几天,就剩两颗了?
吃这么甜也不怕牙疼?
*——*
“你乱吃了什么东西?”城西第二基地医院里,车盈收起往江自观喉咙口照的手电,深深皱眉,“前段时间刚刚复发失声过一次吧,还不忌口,要瘾还是要命?”
江自观抬手,不着痕迹地捂住耳朵:“嗯,嗯,我糖都扔了,不信去搜。”
车盈翻了个白眼:“管不着你。行了,带着你的药走人吧。”
江自观立马转身往医务室外走。
“上面打算把药品资源限额分配了,下月开始推行。”
脚步顿在原地。
车盈一边整理桌上的表格一边低声提醒:“前天晚上那批变异动物击退后,第一基地半夜派了人过来。”
“……知道了。”江自观把面罩拉上,推门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