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安静得诡异。
没人说话,朝臣甚至连对视一眼都不敢。
闻人翊的提议太疯狂了。
稍有不慎,他们便会沦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景珩惊诧地望着闻人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或是他还有其他打算,只是话还没有说完,要给他点时间。
但闻人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沉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景珩脸上。
景珩:“殿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闻人翊:“当然。”
“仗还没打,你先带人跑了?说出口不觉得可笑吗?”
“这场仗注定打不赢,只会消耗大雍最后的元气。”
景珩满脸不可思议,问:“那现在退守南方,等融戎打过来就能赢了?”
闻人翊沉默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迁都只是拖延之策,不过是让大雍多苟延残喘几年罢了。
苟存的代价,是朝臣的惶惶不可终日和百姓的颠沛流离。
值得吗?
景珩深吸一口气,道:“朕不同意!士可杀,不可辱,朕宁愿以身殉国,也不甘折节苟全!”
闻人翊看着景珩,眼底闪过短暂的光斑,他的唇角上挑出微弱的弧度,弱得让人纳闷那到底是赏识还是嘲讽。
“陛下勇气可嘉,既然陛下不同意迁都,可有筹备兵马钱粮的良策?”
“朕御驾亲征,可以用随行圣驾的名义征兵纳税,至于粮食……北上途中向当地官绅世族征用,朕不信他们敢不给!”
大不了他皇帝的面子和性命,关键时刻比的就是谁豁得出去。
“御驾亲征?”闻人翊嗤笑一声,“陛下的身子骨,骑马都骑不到半个时辰。”
“你……”
景珩被怼得哑口无言,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只能恶狠狠瞪他。
“诸位若是没有异议,便从今日开始着手准备……”
“臣有异议!”
景珩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的竟然是裴正泓。
“臣认为殿下此举不妥,不战而逃,必使军心涣散,防线崩塌!割让城池,国土沦丧,更让我大雍颜面扫地!此时迁都,更是徒增钱财消耗,动摇国本!桩桩件件,如今的大雍都承受不起!”
“正如方才陛下所言,此时迁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大雍与融戎终有一战,为何不一鼓作气?”
“定王殿下的提议,弊大于利,臣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莫非……”
裴正泓顿了顿,掌心捏紧,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莫非,殿下是为了长公主和小郡王,不惜折损我大雍国本?”
周围响起阵阵抽气声,所有人目光一致望向裴正泓,他才是真正的勇气可嘉。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当面问的,裴正泓是第一人!
景珩也被他的话惊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闻人翊扫了景珩一眼,望向裴正泓,面带厉色,“裴大人作为国之肱骨,竟也学市井无赖那一套,捕风捉影,拾人牙慧!”
“本王与长公主从未有过任何私情。今后再让本王听到任何谣言,一律杖毙!”
“杖毙”二字犹如两块巨石,猛砸在众人头上。
不过是几句风月闲谈罢了,贩夫走卒的能聊,王公贵族的也能聊,偏偏他摄政王不能,这是什么道理?
景珩在裴正泓开口后就一直低头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连闻人翊看了他好半晌了,他也装作感觉不到。
闻人翊唇角微抿,最终还是移开视线。
“此事已定,细节之处明日再详谈,诸卿先退吧下。”
众人神色各异,有愤然的,也有迷茫的,但都不敢反抗闻人翊,顺从起身行礼退下。
闻人翊转头去看景珩,却见他也跟着众人起身,悄无声息走在队伍最后,默默离开了勤政殿。
闻人翊张了张口,想叫住他,嗓子却莫名干涩沙哑,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一眨眼的功夫,景珩就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景珩坐在轿辇上摇摇晃晃,思绪乱糟糟的,脑子里刚闪过点念头,很快又被晃没了。
“慢点走!”他有些烦躁,语气也不是很好。
宫人们吓得赶紧放缓速度,慢悠悠走在漆黑的宫道上。
此时已入深冬,天上时不时飘下小雪,宫道每天都有人打扫,道上仍是难免湿滑。
宫人本就走得谨慎,速度并不算快,轿子也抬得平稳。
但陛下觉得快,那就是快!
寒风凛冽,一阵阵从耳边刮过,震得人耳膜发痒。
呼啸声中,隐约糅杂了几声“陛下”。
轿辇被放下,裴正泓带着几个人跑过来,拦在轿前行礼。
景珩看着他们的官帽愣愣出神,还是在怀康的提醒下,才回过神来,说了声:“免礼。”
裴正泓拱手道:“陛下,有些事,臣等实在是不吐不快!”
“哦?说来听听。”景珩面无表情道。
“陛下落水卧病那半个月,摄政王每日带小郡王参政议政。小郡王也是天资聪颖,极富见解,对三国边境几座城池,更是如数家珍!”
“臣就怕……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景珩:“你是说,夏国早就在打边境城池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