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日光洒在他冷硬的轮廓。

闻人翊轻勾起唇角浅笑，似乎驱散了他与生俱来的强势和冷漠。

景珩第一次如此具象地感受到，爱是真的能让人变得柔软。

闻人翊朝景珩走来，隔着窗棂对望。

“你的生辰礼，我很喜欢。”

以前容珩每年都会送他生辰礼，他也都悉心珍藏了。

但这份尤为不同，它不但是两人确认心意后的第一份礼物，还是容珩第一次送的成对的礼物。

这代表着，他们在向外人宣布，他们只属于彼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闻人翊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只簪子，将发簪插入发髻。

“是显得沉闷了些，好在你生得好，戴什么都好看。”

“是么。”

景珩抬手摸了摸发簪，触手寒凉。

如同发簪的用料和图形。

“当然。”闻人翊欣赏着发簪，犹自沉浸在喜悦中，“过两个月你便要行及冠之礼了，这两日我再为你寻块成色好的墨翠，雕成玉冠，配这只簪子。你喜欢什么纹样？不如雕龙门祥云？鱼跃龙门……”

闻人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前的人却忽然反手握住簪子，往外一拔……

他陡然噤声，唇瓣微颤。

闻人翊低头，望见景珩失神的目光飘然落在簪子上。

他拧眉，“为什么摘下来？”语气又带上固有的冷厉之色。

景珩垂眸，簪子精细的花纹在他指腹轻轻刮过。

那是一种无比真实的存在感。

簪子就在他手里，人就在他眼前。

但都不属于他。

他亦不属于这个世界。

景珩深吸一口气，抬头，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容珩的？从小就喜欢吗？”

闻人翊倏然一怔，没料到问题如此直白。

他略有僵硬地移开视线，眸光闪动，眼睫轻颤。

“我不是禽兽，怎么可能从小……那时你依赖于我，我们是君臣，是师生，是……”

景珩了然地点点头，真是从小喜欢。

“那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的？”景珩猜测，“从容珩十六岁的时候？”

闻人翊出现对容珩的态度反常，最早就是那个时候。

但那时正好容铮回庸都了，还带着朔风凌霄，后宫便都往“旧情复燃”“私生子”猜测。

众口铄金，日复一日，假的都能传成真的，容珩不信也得信。

闻人翊垂首，掩饰懊悔的神情，“我知道那不对……”

一股莫名而来的怒气涌上来，景珩怒视闻人翊，厉声斥道：“你在纠结对不对的时候，可曾想过容珩的感受？后宫流言四起，你却从未出手制止，放任各种猜测涌向容珩，他身居高位又无权势，全身心依赖于你，而你却转头将所有的关注给了旁人！给出去的东西中途收回，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

景珩心口隐隐抽痛。

也许是因为他的一番话，勾起了这具躯壳深埋多年的痛苦。

纵使换了一缕魂魄，身体还是牢牢记住了那种痛感。

当时的容珩面对的是何种绝望的处境？

山河破碎，主少国疑，朝野大多只认力挽狂澜的摄政王，不认他这个昏聩皇室最后的血脉。

他只能当个安抚人心的摆设，维持王国表面的平和。

偏偏那个最有立场，最有能力伤害他的人，成了他唯一的庇护，对他倾尽柔情。

结果某一天，这份柔情断崖式抽离了。

他身前唯一的遮蔽被撤离，彻底暴露在风口浪尖上！

而他唯一的避风港，转头去为其他人遮风挡雨了。

彼时的容珩，该有多么无助、痛苦呢？

断崖式疏离、谣言、隐瞒、控制，这些东西在同一时间向他倾轧。

这对一个身陷囹圄，又沉溺情网的人而言，到底该如何自救？

闻人翊缓缓望向景珩，身体莫名僵硬、麻木……

他从未设想过，容珩对他也怀有同样的情感。

欣喜的还未攀上心口，心疼和恐惧便将他整个淹没……

原来在他痛苦纠结那一千个日夜，容珩比他更煎熬难耐……

那时候的容珩，是怎么度过每一个他不在的夜晚的？

会害怕吗？

会流泪吗？

还是会安慰自己，已经不再需要他？

闻人翊打了个冷战，不敢放任自己再想下去。

“你无意中，伤了他很久。”景珩看着闻人翊，幽幽开口。

“他？”闻人翊心头一窒，“你从刚才就一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可你不就是容珩吗？”

景珩抬头望向闻人翊。

唇瓣翕动，瞳孔轻颤，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压得他块喘不过气……

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吟，“我不是。”

“什么？”闻人翊愕然。

“我说，我不是，我不是容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