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崩溃往往是无声无息的，更何况黎聿风在还可以凭借撒泼耍赖要糖吃的年纪，就经历过家破人亡、星球覆灭的致命打击，因而养成了难过不外露的不良习惯。

他只是在“获得了最终胜利”的三个人坐上节目组的摆渡车后，对2号说他有点累，想借2号的肩膀靠一下。

2号立刻挺直身体，给了黎聿风一个喘息的空间。

摆渡车停下的时候黎聿风其实已经收拾好了心情，他一脸淡漠，但眼下还有一片潮湿。给回头看他的2号吓了一跳，紧张得不行，立刻上手抹了抹黎聿风的脸颊。

这下可好，黎聿风一整局游戏都在地上摸爬滚打，脸上全是灰，2号一上手直接在他脸上和起了泥巴。

是越抹越多，越擦越乱。

黎聿风原本木然的脸上有了表情，他皱起了眉头，一句“你是不是把我脸给抹花了！”一下子戳中了2号的小心思，2号只能赶紧抬起他不知道为何还能保持洁白的袖子，给黎聿风擦脸。

也好在两人之间有这么个小插曲，让气氛不再是一片死寂。

黎聿风给泰莉使了个眼色，让泰莉出去放风，而他决定在此地，和2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我承认，我曾经对‘白月光’抱有一定的偏见。”

2号听到黎聿风这句话，手上忙活儿的动作停了下来。

黎聿风握住了2号的手腕，继续说：“‘白月光’这个词儿，在咱们地球祖先嘴里曾经是个美好的意象。但到了星际时代，它竟然成了一个新的‘物种’。出现了不少研究给它背书，说‘白月光’们拥有一种罕见的突变基因，天生至善，值得被大家尊重，因此星际时代推崇白月光成为偶像，还发展出了围猎游戏这种变态游戏来测试白月光的至善程度。在我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闲的。我是不信有一种人出生就TM比别人能忍，就能肉身成圣。这不摆明了都是某些资本和星际联盟在后面当推手，给我们普罗大众塑造一些用来洗脑、用来引导风向的提线人偶吗？”

黎聿风自知这段话挺离经叛道的，一边说一边在观察2号的表情，发现2号对他颇为抹黑的说法和较为阴暗的推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心说奇怪，他曾经怀疑过2号就是传说中的“月神”神庭月本人，也怀疑过2号至少得是个普通级别的白月光，但就目前2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来看，他又仿佛都不是。

于是黎聿风再抛出一颗较为迂回的曲线球，想看对方怎么接球。

“我听说，嗐，这也不算听说了，大家应该都知道，白月光内部是有等级分化的。和‘黑曜石’组织一样，白月光所在的组织叫‘月相’，顾名思义将组织里的人分成了四个阶层，‘新月、弦月、盈月、满月’。哦对了，还有降板的人，会被称为‘残月’。”

黎聿风如数家珍说完一大堆，对着2号挑了挑眉，“这些你都知道吗？”

2号脸上的表情动得很细微，让黎聿风简直觉得他此时是在使用微表情断案的推理文字冒险类游戏玩家。

他看到2号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毛，但动作戛然而止，还没等到他做出明确的表情就已经收回。表情管理可谓偶像团体级别。

2号绕了个弯儿，将刚刚黎聿风的问题抛了回来。

“我知道的，但是你怎么会了解得那么清楚？”

黎聿风觉得手上实在是没有什么东西玩，手很空，于是便拔出了他的“浸染”，随手转了起来。

“毕竟我是干“摧毁白月光”这一行当的，只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

手上的枪支转了个圈儿的工夫，黎聿风就改了话锋。

“但其实，我想跟你说，今天我对白月光的身份，有所改观。我觉得之前的我太狭隘了，白月光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成为了‘白月光’的人。”

“你是看到神羽月的行为，感受到了触动？”

“我……”

黎聿风的欲言又止让2号原本有些抗拒的神情消失殆尽。他甚至主动靠近了些，用不亚于心理咨询师的耐心面貌，点头示意黎聿风可以继续说下去。

“我是不是曾经给你提起过，有个人曾将我无情地抛弃这回事儿？现在你也知道，父亲死亡后，我跟着母亲一起到了另一个星球生活，在那里遇到了一个算作救赎的人，他在我暗无天日的心里洒了一片白月光。即使我记不清他的具体长相和他的名字，但我记得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我的那份安心感，以及……”

“以及我眼睛下方这颗同样位置的痣是吗？”2号竟然少见地打断了黎聿风的话，生硬地问了一句。

而这句话一出，让黎聿风瞬间从温暖的回忆世界被生拉硬拽出来，他瞬间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胳膊，赶紧握住了2号的肩膀。

“什么意思？你知道眼下长这颗痣的人？还是说你就是？”

黎聿风的猜测再次被2号打断，他摇了摇头，只是淡淡地说。

“我只是总能看到你在盯着我的眼睛看。”

黎聿风眼睛里刚刚燃起的小火苗，像是被楼上邻居泼了一盆水一样，立马就熄灭了。他甚至避开了2号的眼神，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好吧，你知道吗，我曾经怀疑过抛弃我的那个人是传说中的‘月神’神庭月，也怀疑过你是不是抛弃我的那个人。”

“只是因为这颗痣？”2号一边说一边垂下眼眸，像是自己在找角度看自己眼下的那颗小痣。

他的动作在黎聿风还噙着点泪水的状态下看来，卧蚕上的那颗小痣仿佛飞蚊症一样，萦绕在黎聿风的眼前。

他的眼里和他的心里忽然就翻腾起了滔天的情绪，像是一直想要看清却苦于飞蚊症的影响多年的病人，把小病熬成了绝症，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意直接一拉就响，烧满了他整颗心。

他一把将2号拉到面前，极近的距离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困扰他许久的这块印记，现如今唾手可得，摘下的星星如果能据为己有，就再也不用仰头寻找了。

着了魔似的，黎聿风竟然伸出手，想要去触摸2号左眼下方的那颗小痣。

直到他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原本发褐的那一小块皮肤，却忽然消失了踪影。

2号没有说一个字来拒绝他，却用更为直接的方式，让黎聿风停下了略带有侵略性质的行为。

“外表都是我用现代投影技术制作出的假象，如果它让你看了碍眼，那我去掉。”

2号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在黎聿风耳朵里，仿佛一阵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