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没有回应,只是木木地站着,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俄顷,念微终于追了上来,喘着大气道:“郡君,您这是怎么了?”
斐然闻声,恍恍惚惚地转过头来,见是念微,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你快摸摸,摸摸我的心,跳得快不快?”
念微觉得郡君有点怪,说道:“您跑得这样急,心跳得自然快呀,我这会子心也扑通扑通的呢。”
她没说话,但她突然笑了。
郡君不是有点怪,郡君是非常怪。念微轻轻地唤:“郡君?”
目光逐渐坚定。
“郡君……?”
斐然缓缓侧首看向念微,而后伸手轻拍一下自己胸口,说:“你郡君我啊,”她扬唇一笑,“与这四明山的缘分怕是还得再续上一续了。”
“走,去余姚县!”
*
余姚县,衙门后堂。
知县董德元恭恭敬敬站在堂下,两手垂在身前,满脸难色。
“郡君有所不知,四明山乃道教第九洞天,号丹山赤水,山上道观足有十来座,道士粗略算来,也有二百来人。郡君只说那是个年轻的,穿着藏青道袍、戴着混元巾,可道士十有八九都是这般打扮,委实难寻。”
斐然接过念微递来的茶盏,用盏盖刮着浮沫,说:“那道士今日要下山做醮仪,知县去查访查访,今儿个哪家府上请了道士做法事,不就能找到了?”
董德元心下实则已猜着八九分,却不敢贸然挑明,赔着笑试探地问:“这个……恕下官斗胆一问,那位道长可是生得颇为周正?”
斐然闻言,微微一蹙眉,抬起头来睨他一眼。董德元赶紧低下脑袋,再不敢多话。
过去半晌,忽听得上首咳了一声,慢慢吐出几个字来:“长得是还不错。”
董得元脱口便要说出个“俏”字,话到嘴边,忙咽了回去,改口道:“那必是真一观的李惟道李道长了。”
斐然放下茶盏:“你确定?”
董德元躬身笑道:“郡君容禀,李道长瑰姿俊伟,那模样好看在我们这儿是出了名的嘛!”说罢,偷偷抬眼觑她一下。
斐然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片刻后方道:“祖母生辰将至,我正想寻几位高道做一场寿醮,以尽孝心。劳烦董知县去把那位李道长请来,让我当面见一见。若果真有本事,便请他随我一道往衢州去。醮资方面,自是不会少的。”
董德元更为难了:“郡君,实不相瞒,莫说您要请李道长去衢州做寿醮,便是在余姚本县,那也是不能够的。真一观有个规矩,不做阳事道场,只做幽醮。”
“为何?”她不解。
董德元答道:“真一观的当家太初山人认为道士更应救苦,普度幽冥。那阳事道场,说到底是为满足生者欲求,正是道士应远离的俗事。是以,真一观只做阴事道场,且从不收醮资,随缘度人。”
斐然略一沉吟:“全真道吗?”
“……是的。”
她思量稍顷,爽快道:“既如此,那便罢了。”说着,将茶盏往案上一搁,起身就走。
董德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含着笑:“郡君长途跋涉,想必劳乏。下官已在后衙备好薄酒佳肴,住宿也一并安排妥当,您——”
斐然脚步不停,摆了摆手:“董知县不必张罗,我这便走了。”
董德元顿时大喜,面上作惶恐状,连连拱手道:“郡君远道而来,下官尚未尽地主之谊,这可如何使得?郡君好歹住上一宿,容下官略表心意。”
说话间,几人已行至衙门外。
但见一辆华盖马车停在街边,车身漆得乌亮,碧色绸帘垂垂而下,被风撩起一角,隐约可见里头铺着锦褥绣垫,一角还悬了个鎏金香球。
车旁立着两名虎背熊腰、手持大刀的侍卫,见人出来,忙弯腰上前摆好轿凳。
念微抢先一步,伸手挑开车帘,一股花香从车厢里飘出来。
斐然举步踏上轿凳,旋身与董德元道:“知县不必远送,就此别过。”
董德元一揖到底,声音洪亮:“下官恭送郡君,愿郡君一路顺遂!”
一言未了,碧色绸帘垂落。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沿着长街嘚嘚而去。
待那车影彻底消失,县丞赵建大方探头出来,凑到董德元跟前,压低嗓子问:“堂尊,永康郡君这就走了?”
董德元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捻着胡须笑说:“方才我还想着,这位郡君少不得要纠缠几日,好生折腾一番,谁知竟是如此明事。”他感叹道,“到底是皇家教出来的,知礼明义,与寻常那些胡搅蛮缠的贵女,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