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直接拉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裘长泰的声音还在追,带着不肯死心的执拗:“秀英!我对侬是真心个!我会证明拨侬看!”
*
在余姚县安顿好秀英一家,三人沿着姚江,往四明山的方向去。
“今日我很开心!”
说着,斐然回身,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黄昏,被江风拂起的鬓发染上夕阳的颜色,她嘴角上扬,道:“我宣布,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张惟龄当即举双手赞成:“那我就不客气啦!我要吃——”
“猪蹄”二字在舌尖打个转,又生生咽回。他偷觑一眼,师兄在,不能吃肉呜呜呜……
行在江畔,天边的云烧成一片赤朱丹红,正是落日最辉煌的时候。
走着走着,张惟龄忍不住问她:“善信,你为何坚持叫三埭街的里老过来啊,今日那个里老判完不就好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斐然认真解释,“其一,由两位里老参与、共同作出的决议,更具权威;其二,与里老亦或官府打交道,流程一定要合法,留下漏洞就是留下后患。按规矩,涉及别府、别里,便得会同审理,今日图省事,他日有人想翻案,这就是借口。”
张惟龄听得一愣一愣:“你懂好多啊善信。”
斐然说:“我家有位老太太最是爱凑热闹,每当申明亭开审,她都要拉着一家老小去,看多了,也就懂了。”
“原来如此。”张惟龄恍然。
斐然见李惟道不曾开口,便快走两步至他身侧,问:“道长,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李惟道侧首望她,暮色正在她眼底晃动。他含笑回道:“我替秀英姑娘开心,也替善信开心。”
斐然脸上笑意更浓,顺势提要求:“道长,你能不能不叫我善信,这个称呼好生疏。”
“那贫道叫善信什么?”他问。
张惟龄在旁哇哇告状:“师兄,你都不知道,她让我叫她姐!”
斐然不理他,兀自跟李惟道说:“就叫我斐然嘛。”
李惟道顿了顿,而后轻轻唤出一声:“斐然。”
他嗓音温润,如初春清风,她的名字被这阵清风托着,从暮色里吹过来,“呼”地吹进耳朵。
哎呀,痒痒的。
斐然揉揉靠近他的那只耳朵,耳廓已经热了。
心里自是高兴极了,遂语调高昂地“嗯!”一声,并在心里暗暗夸他。
乖,真是乖道长~
“善信很懂律法——”
话未说完,斐然对他一蹙眉,小小的生气。
李惟道见了,不由失笑,从善如流地改口:“斐然熟读儒释道,又很懂律法,可是有先生教过?”
斐然被他这声改口,叫得心里甜蜜蜜。
先生,自然是有的,翰林院的学士们便是她的先生。她自幼记性好,学东西比旁人快,学士们很喜欢通过教她来找为人师的成就感,她学的东西又多又杂。
斐然不能都说实话,便道:“我父亲母亲认为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因此请过好些先生教导我。从前读《大明律》不过是死记硬背,并不知字句背后的重量,今日秀英一事让我思考了很多。”说着,她轻叹,“其实《大明律》有很多不合理之处,在申明亭有条律法我没有说全。”
李惟道问:“可是妄冒那一条?未成婚者,仍依原定。”
“道长,你好细心!正是这一条。《大明律》对定婚之初妄冒欺诈的处置,已成婚者判离,但若尚未成婚,杖刑惩戒后,却仍须依照原定婚约。这一条真的很不合理。”斐然道。
李惟道接道:“在世俗观念中,婚姻风化之原,既有成言,义不可易。婚姻是两家之约,非两人之愿,妄冒按律要罚,但婚约归婚约,仍须守约。”
张惟龄不明白:“那为何已成婚就可以判离呢?”
李惟道细解道:“《大明律集解附例》中有言:盖女虽妄冒,男尤可再娶;男若妄冒,其女遂至失身,其加等宜也。如果女方欺诈,男方最多娶错人,还可再娶,但如果男方欺诈,女方已失身,这个损失不可逆。成婚者判离是为了给失身的女子一条出路。”他语音稍顿,“在这条律法中保护的并非女子本人意愿,而是女子的名节。”
斐然很惊喜,惊喜他读的书与她重合,更惊喜他的看法也与她不谋而合。
当初学《大明律》时,很多想法只能藏在心里,是不能说出来的。此时此刻,她却很想告诉他。
“应槚??撰著的《大明律释义》中有一句话:‘此律所以愿人之情,而处之以中也。’应槚认为律法要在人情与法理之间找到平衡,作出折中处理。我赞同律法有时要顺应人情,但这个平衡点不公平,至少该给未婚女子一个择退的机会,为何连选择也不给她?明知男方欺诈,她也只能履行婚约,这让我觉得,女子在婚约里并不是缔约方,只是物件罢了。
“还有良贱之间的不对等。若秀英是民女,凭‘强占良家妻女’一条,裘长泰就要被判以绞刑,可因秀英是堕民,这条律法便保护不了她。”
说到此处,斐然缄默稍顷,方才续道:“律法自古都是当官的制定,是以有官民之分,良贱之等。而当官的又都是男子,是以律法保护的,从来不是女子的意愿,而是男子的意愿,所谓贞洁,本质上是男子看重的。”
在她言语间,李惟道一直望着她。
斐然侧首,恰好撞见他的眼神,便笑着问:“道长为何这样看我?是我讲得不对吗?”
李惟道说:“自古以来,律法追求的公平是三纲秩序之下的公平,律法里的公正是相对公正,得到的正义也是相对正义。斐然所言一针见血。”
听完他这番话,斐然低头笑了。
她想,便是他现在不长这样,她也会喜欢他的了。
这俩聊的什么律法,张惟龄不感兴趣,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突然就瞧见——
“善信,师兄,前面有个素食馆子,可太巧了,这不就是专等着我们的么!”他边跑边催促,“快来快来!”
斐然应一声,却没急着跟上。
待李惟道行至身侧,她抬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手腕,不容他反应,便急急迈开步子往前走。
落日衔山,余霞成绮。
脚步越迈越快,快到几乎要跑起来,手随之不断往下,滑过袖口,肌肤相贴,温热的触感自指腹蔓延至掌心。
她缓缓收拢手指,终是如愿握住那只宽大温暖的手。
李惟道本能地想抽手,他抑制着这股冲动,在心中默念一段清静经。
经文如流水,一字一句自心头淌过——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经文诵完,本应唯见于空,可掌中的手纤巧玲珑,不真实到像是妄相,又太真实到无法忽视。
这种混乱感令他不宁,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清静经中的另一句话。
既有妄心,即惊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