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咽了咽口水,心中默念了几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自杀?”
她摇摇头,不说话。
“那他们的尸首呢?”
“我都给埋在山上了。”荆箩朝东面的窗户指道,“就在那边。”
“你一个人……”小满打量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把他们全埋了?”
荆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神情憨直认真。
小满脊背忽地坐直。这力气,果然不是人啊……
“既然做人那么麻烦,你又为什么非要化形为人?”
“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山川湖海,想用胭脂,穿好看的衣裙。”
“山河湖海?”小满忍不住笑,食指往地上指了指,“在这儿?”
“我在,攒钱。”荆箩认真地答。
小满一愣,没想到精怪的愿望这么简单。
小满瞧了瞧屋外的天色,问: “我问你个事儿。这条路又是鬼村,又是鬼怪,那些从夷华城上京的人,他们怎么过去的啊?”
“姑娘来的时候应当有个三岔路口,只需择东北方向的路一直往前,那便是新的官道。
小满:“……”
小满摩挲着粗粝的套碗边缘,判断荆箩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满的手指从陶碗上离开,再次透过敞开的门看了眼天色。
“我该走了。”
荆箩愣愣地看着她,她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有各种问题的人,这会儿突然就背上了包袱,桌上的药也一滴没喝。
小满转了一圈,确定没落下什么,走到门口才发现荆箩一直站在那里,门外的汤药还在火上烫着……
算了。
“你这草药是管什么的?”
“益气补虚,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满折返,端起桌上还温热的汤药喝了下去。
荆箩握了握手心,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异样,温温热热的。
离开前,小满掂了掂肩头包袱,转身问道:“谢谢你荆箩,我叫温小满。这恩情我会记着,只是我现下有要紧的事要赶去京城,若有机会……”话落,想起荆箩的那句“没有朋友”,心头没来由一软,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荆箩面上仍是没有表情,但双眸倏然晶亮,“但我还有两个尸体要接手,结束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小满扬了扬手,笑着:“京城见!”
*
晌午,驿站外的食肆棚子下,卖炊饼的大哥正用铁钳给炉膛里的炊饼翻面儿,腾起的热气混着麦香,熏得他额头后颈全是汗,时不时就用脖子上的汗巾擦拭几下。此处虽有布棚遮阳,可烤炊饼却是一年四季皆如夏的营生,炊饼瓷实耐放,是赶路人最喜欢的吃食了。
小满坐在条凳上,一下一下用嘴扯着饼,腮帮子鼓鼓味如嚼蜡地咀嚼着,视线却飘向斜前方那桌人。
如今离京城越来越近,人却越来越少,坐这快一个时辰了,本想着能在这些食肆棚找到同行的人,眼下快一个时辰过去了,竟只有官门中人。
那两位官爷衣着官服,腰际挂着牌符,低头吃着肉馅儿的炊饼,香得要命。
书上说,驿站有规矩,官员驿使完全可以凭借堪合或是火牌解决食宿问题,还能“逢站换马,人不停蹄”,像她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和途经商旅,倒多是在外围食摊打尖。
不过,这周围并未看到马匹,料想这二人应当就是驿站内当值或是今晚在此歇脚的人,或许是吃腻了驿站的吃食,出来吃点新鲜的,并非是要赶路。
想到这,小满心里忍不住暗自对比起来,若是像他们这般,这一路上哪有什么可操心的?不怪她爹生前非要要博个功名。
罢了罢了。
小满眼下最后一口,将桌上的凉茶倒进装水的竹筒里,起身离开。
越往北走,林子越密。
这条官道完全是从两片黑压压的密林之中生生劈出来的,倒是不窄,两侧古树枝叶交错,连鸟叫虫鸣都稀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这过分的寂静里被放大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而含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左侧的密林传来,距离不远,似乎就在林子边缘,被密集的灌木遮挡着——那是一种庞然大物才会发出的,嗡鸣中带着粗粝的声响,像是……什么活物在威胁猎物,暗暗磨牙。
小满心头一凛——这一路,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飞鸟走兽都让她撞上了!?
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百灵障对身体的损耗她已经见识过一次,在这里用百灵障,吓退了免去伤害是一时的,自己若找不到地方休息恢复体力,送走了豺狼来了山猪又当怎么办?!
随着那声响越来越密集,灌木被撞得“哗啦”作响,它们的脚步甚至发出了踏裂树枝的“咔嚓”声……
小满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一阵悠长凄厉的狼嚎在黑夜中划破死寂,如同进攻的信号——
几乎同时,小满再来不及思考什么对策,一声“苍天啊”的惊呼,脚下生风向前疾冲跑了起来!
身后顿时爆发出山崩般的奔腾之声,野兽疾跑跳跃而出,灌木摧折之声一道接着一道!那动静简直能让人闻风丧胆,她都能想象出被抓住后是怎样一顿尖牙利齿的撕扯、鲜血淋漓!
小满心一横,眼一闭,打算不管不顾地再次催动百灵障时——
“叮铃——叮铃——”
一阵悦耳空灵的铃音响起,如冰玉相击,又如山泉滴落深潭,在这野蛮的林子间荡开。
身后震耳欲聋的狼嚎奔腾之声,瞬间化为一片惊恐的哀鸣。
小满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
只见朦胧的林间光线下,那数十道狼群急扑而来的灰影,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在空中骤然停滞,继而寸寸化为灰烬簌簌飘散,空气中弥留着毛发皮肉焦糊的气味。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来势汹汹的狼群已经荡然无存,唯有那道铃音余韵,在裹着凉意的空气中幽幽回荡。
一辆马车踏着这未尽的声音,朝自己的方向,缓缓驶来,最后停在身边。
车身朴素,幕帘低垂,唯独檐角悬着两盏精巧的羊角灯,灯下晃动的古银铃铛随着马车的停驻,犹自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驾车的车夫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看着十分和善,对小满打量的目光没有丝毫不耐,只是温和的颔首,并不言语。
小满疑惑之际,车内传来一道极其好听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是极清、极稳,如同上好的松烟墨在岫玉笔洗中晕开,带着一种经年积淀的温润与宽和,抚平了残存的杀伐戾气。
“姑娘,可需搭车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