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容天齐后,容姝关了门,转过身时脸色一下严肃起来,指了指椅子:“坐下。”
卫应祈愣了一瞬,走到桌边坐好,双手置于膝上,仰头望她,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烛光中,容姝面色忽明忽暗,走到他身前两步远处。沉默半晌后开口:“你为何要答应留在商州?“
“因为你和泱泱在这里。”他答得毫不迟疑。
“可这里除了我和泱泱,还有其他人。那些人、那些事,你心里当真过得去吗?”
容姝略带诘问的声音飘散在房里,直至消失不见,卫应祈也未答话。她深吸口气,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应祈,别为难自己。”
“我没有为难自己。”卫应祈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他眼神平静无波,声亦如止水:“阿姝姐姐说过,我和姐姐没有错,错的是将我们卖去勾栏的父母,是威逼利诱、逼良为娼的青楼,是嫖客。“
“既然错的不是我,为何我要躲躲藏藏,他们反倒光明正大,名利尽收,好不快活?”
“回商州前,我也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总有一日能忘了姐姐和我受过的苦,重新过日子。可今日你也听到了,那些人竟拿我们的苦当乐子。”
他嗤笑一声,笑声还未落地,泪水就已伴着血丝一点点漾起。
“姐姐为了保护我,被逼着梳拢......张大人?此等败类如何配称一句大人?我不在意他是不是心系民生,德高望重,我只知道,他毁了姐姐的一生,他让泱泱的身世永远见不得光,他该死!”
他握着容姝双臂的手在发抖,似是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得用尽全力攥着。忽而,他像是缓过神来,急忙敛去眼中的暴戾,弓背垂眸,眼泪却直直地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印下一大片深色印记。
“对不起......”
容姝心绪亦难平。卫阿莲泪眼涟涟地扑到她马车前向她求助时,她跟着心痛,但她能体会到的,恐怕只有卫阿莲的十之一二罢了。故她不能,也不想强行劝说卫应祈什么。
“是我不好。”她抬了手。
这次卫应祈没有深深地低头,而是将脸颊凑到她手边,闭了眼。眼睫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泪珠,在轻轻颤抖。
容姝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咬咬唇,还是将手轻贴到他脸颊上。
他脸颊轻微泛红,贴上去时,比她的手热上许多。
“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
卫应祈眼眸半睁,轻转过脸颊,吻了她的掌心,轻到她分辨不出是不是他主动的。
容姝急忙收手,却被他握住腕骨,停在他下巴处。
他眼神茫然:“阿姝姐姐,怎么了?你不是要安慰我吗?为什么又把手收回去?”
容姝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方才......是在吻我掌心吗?”
卫应祈眉心微蹙,似是比她还困惑,想了几息后将她的手拉回他脸颊,轻轻贴着。
“方才许是我昏头了,这次不会了。”他蹭了蹭她的指节,声音黏糊,“阿姝姐姐,继续安慰我吧。”
容姝希望那只手不是她的,这样她便不用进退两难。
“应祈......”
“嗯。”
“姐弟之间,不该如此。”
“我的姐姐,只有一个。”
轻飘飘的八个字如银针般封住了她的血脉,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待卫应祈缓缓松开手,容姝方找回一点思绪,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如此说了,阿姝姐姐是不是就不愿意安慰我了?”
卫应祈眼尾未动,唇角轻轻勾了勾,一字一句道:“那你,是真心想要安慰我吗?”
说完,他便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湿润着的眸子里闪着透进来的月光,皎洁、澄澈。
容姝从前问过卫应祈,待他长大,他是留在她身边,还是出去闯荡。
卫应祈那时说:“我想永远和阿姝姐姐在一起。”
她笑他幼稚,但也应了一句“好啊”。
她不禁反问自己,小桃数次提起,她都只用一句“只当他是弟弟”含混过去,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还是不愿面对?
她若早已知晓,那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他的痛苦里,又有多少是因为她的逃避和软弱造成的?
她第一次面对着卫应祈时如此心虚,信誓旦旦道:“是真心的。但是,是姐姐对弟弟,是亲人的真心。”
卫应祈怔了半晌,垂首笑了,月光扫过时,耳尖微红。
“姐姐、弟弟,一个称呼罢了,有什么要紧的?你承认是真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