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昭没有露面,等孙庄头来报之后,便让人将青崖书院的先生带去早已收拾好的学堂。
学堂里面能坐下二三十人,不过现在只有部分庄丁。
墙上钉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宣纸,用糯米将四角糊在木板上。
笔墨已备在桌案上,比沈砺自己用的还要好上一些。
他先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得知堂下众人大都学过几个基础的常用数字之后,便不再浪费时间,提笔在纸上写下“晴”与“雨”二字。
“种田的时候,天气极为重要。”
“这两个字,左边带着‘日’的,是晴天的晴。另一个带着雨滴的,便是下雨的雨。”
他没有按照蒙童识字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而是选了离种地最近的字作为开始。
等底下的人学会了晴雨,他又写下“田”、“地”,教他们辨识。
虽然这份差事是按天算钱,但一次教的生字太多,这些庄丁消化不了,沈砺又只能在旬假才能过来。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将庄丁分成四组,每组教授不同的生字。接下来数日,这些小组将轮流为其他组讲解自己学到的生字。
这样过完一轮,就到了下次旬假的时间。
沈砺上午教学,下午则是要帮忙抄书。
萧元昭从宫中借出的农书有三本,有新有旧。沈砺用裁好的纸端端正正地抄录了四十余页,等抬头时,外面天色已然渐暗。
“先生请慢用。”有仆从为他呈上晚膳。
菜色不多,却十分精致,碗中白米粒粒分明,香甜可口。
沈砺细嚼慢咽,添了一碗饭,将盘中菜都打扫干净。
孙庄头将他送到庄子门口,一辆青蓬马车等候在道前。
“沈公子请。”孙庄头道。
沈砺推辞不过,只好上了马车。
回到书院,沈砺还未同母亲讲起今日经历,就听到外面有同窗在喊自己。
来的都是之前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见田庄派马车送他回来,便知他得到的礼遇绝不会差。
“沈兄去田庄后,感受如何?”
“沈兄教授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人将他拉到僻静处,七嘴八舌地问道。若沈砺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们便打算在下次旬假的时候,也去田庄上体验一番。
“田庄的人对授课先生极尊敬,听课的学生如之前院长所言,是庄上的一些不大识字的庄丁。”沈砺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沈兄见到宜阳公主了吗?”又有人问。
萧元昭上次来书院的时候,正值讲学时间,除了一个帮忙接引的高年级学生之外,就只有陆含章见过公主真容。
有封号的公主,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算得上大人物,好奇之心在所难免。
“我从未见过殿下。”沈砺摇头。
他没有告诉书院里的任何人在田庄借宿之事,而且他的回答也并非作假。
公主不愿见他,自有其缘由。他现在身份低微,就算见到了殿下,也只能索取而无法回报。
沈砺只将这份恩情收在心中,不愿示人。
“包两顿饭,还给一百文钱,公主殿下当真慷慨。”听沈砺说完,不少人跃跃欲试。
还有人拉着沈砺,想打探更多消息,却被他眉宇间的疏离劝退。
他到书院的时间不长,打架后一直保持着独来独往,未曾与人交心。
每日除了苦读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乐趣,也不参与其他人的活动。
若旁人释放善意,他也会礼貌回应,但若对方怀着别的心思,他说起话来便如刀刃一般锋利。
田庄之事不知何故在书院传开,课余来找沈砺的人除了寒门学子之外,甚至还有些世族子弟。
这些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参与过对沈砺的攻击,因此沈砺也简短地回应了他们的问题。
令他奇怪的是,这些世族子弟对工钱和任务内容毫无兴趣,反而在细问他的午膳和晚膳都吃了些什么。
“八成和圣上吃的是同一片田里的菜。”听完他的答复,有人说道。
听闻他没见到公主,这些人只当是情理之中:“他不过一介寒门,公主不见他也是正常。”
“宜阳公主又没什么背景,以我们的身份,去了田庄,至少能向公主请个安。”
这些人将沈砺抛到一旁,激烈地讨论起来。
沈砺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扎进掌心,才忍住开口的冲动。
他与宜阳公主明面上毫无交集,以他的身份,有什么资格为她说话?
而且,眼前这些人非富即贵,他莽撞地开口,或许会为她在背后树敌。
沈砺垂下眼眸,扭头离开。
世族子弟们只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要努力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
皎洁月色下,沈砺收起手中的书,吹熄油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