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子,令堂伤得有些严重,再加上她心脉肺脉皆有旧疾,寻常的法子难以起效。我倒是有些非常手段,只是这样做的风险不小,还要由你来决定。”
沈砺抬起头,正要开口,萧元昭突然打断:
“御医还有多久才能过来?”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陆含章答。
“宁大夫,你这非常手段有何风险?若是不用这非常手段,能否撑过半个时辰?”
老大夫摸了一把山羊胡,听到萧元昭对他医术的质疑,并没有生气。他靠着家学渊源,一辈子在乡下行医,的确比不上玉京专门请来的大夫。
“病人脑中出血,耽搁的越久就越危险。我刚才提出的法子,是要针刺百会,放出淤血。此法凶险,若是金针偏了一分,恐怕会让病人立死。”
老大夫不仅在回答萧元昭的问题,也是在为沈砺解释。
“若不用这法子,等半个时辰之后,病人脑中淤血渐多,想要醒过来,希望渺茫。”
这等两难境地,萧元昭也无法做出判断,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沈砺。
沈砺沉默片刻,万般挣扎之下,最终朝着老大夫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干扰,萧元昭和陆含章连同赵勇和青荇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沈砺与老大夫两人在室内,外面围着的人也被她出言驱离。
青荇出门的时候匆忙,只带了一件披风,被萧元昭披在了沈母身上。此时她见萧元昭脸上被冻得有些青白,不禁有些担心。
“属下先回去一趟。”赵勇收到了青荇的示意,开口道。
萧元昭点了点头。“药在库房,你取些止血化瘀的来,再带一匣人参。”
时间缓慢地流逝,等赵勇回来之后,课舍的门还没有被打开。
陆含章则是趁这个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萧元昭叙述了一遍。
今日他去找沈砺切磋学问的时候,刚到寝舍门口,就见沈母躺倒在地,沈砺跪在一边。一旁的叶承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沈砺突然起身向他挥拳,两人打了起来。
两人都站在台阶上,离下一个平地有至少两丈。陆含章帮沈砺挡了踢向他膝弯的一脚,绊在了台阶一侧,脸颊磕在石壁上,留下一片淤青。
“这叶承明,是什么来头?”萧元昭问。
“他是崔珧的跟班。”陆含章言简意赅。
“哦,那就是在借崔家的势了。”萧元昭了然。崔珧是崔瑾的亲弟弟,崔家三公子,她听说过。
又过了许久,课舍的门终于“吱呀”响了一声,老大夫走了出来。由于刚才的过度消耗,他的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
“成了,殿下。”他说道。
“多谢宁大夫!”萧元昭向他行了一礼,陆含章也拱手躬身。
“病人现下已短暂清醒,不过仍未脱离危险,还要等御医来之后再仔细诊治才是。”老大夫说到这里,脸上又带了几分忧色。
“淤血虽放出来一些,但源头还在,而且她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就算没有此劫,也难活过三个月。”
沈砺陪在母亲身边,将她枯瘦的双手抱在怀中。
醒过来的沈母先是四处张望,看到儿子之后,神色才舒缓下来。她张了张口,声音十分微弱。
“砺儿,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
“我知道了,娘。”沈砺哽咽道。“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她微微挣动了一下双手,沈砺连忙松开。
以她现下的状态,实在无力将手举起,在沈砺的头靠过来之后,她缓慢地移动着手指,将不断落下的眼泪拭去一滴。
“砺儿,不要哭。”她用气声说道。
“好的,娘,我不哭。”沈砺胡乱地用衣袖擦去眼泪,强忍着不让泪珠再落到母亲手中。
御医坐着阿顺赶的马车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书院。
沈母此时,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几人期盼的目光下,他将手指在沈母的脉上搭了许久,又拨开头发查看了伤处,最后细细询问过宁大夫之前的处置。
“百会放血虽险,却是正确的,否则她也活不到现在。只是……”他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淤血还在不断渗出,神仙难救,恐怕下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回光返照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陆含章问。
御医摇了摇头。
如他所说,沈母在昏迷了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
相比于第一次她醒过来的时候,众人不免都带着些沉重。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沈砺的脸上长久地停留,似有不舍,只是大限将至,这道目光终涣散下去,双眸也逐渐阖上。
“娘!”
沈砺的悲声让萧元昭也跟着落下泪来,青荇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陆广川已经回到了书院。目睹沈砺与亲人的生离死别之后,他帮着学生料理了一部分后事,开好了路引。
书院不可停灵太久。沈母籍贯同州,是异乡客死,需落叶归根。
简单祭拜过后,沈砺扶灵上路。
萧元昭和陆含章各送了百两奠银,目送他离去。
冷风吹着漫天纸钱乱舞,寒鸦嘶鸣,前路漫漫。
“珍重。”陆含章在心里默念道。